脏腑经络先后病脉证第一
作者:尤怡字数:5656字

脏腑经络先后病脉证第一

问曰:上工治未病,何也?师曰:夫治未病者,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四季脾旺不受邪,即勿补之。中工不晓相传,见肝之病,不解实脾,惟治肝也。夫肝之病,补用酸,助用焦苦,益用甘味之药调之。酸入肝,焦苦入心,甘入脾。脾能伤肾,肾气微弱则水不行,水不行则心火气盛,则伤肺;肺被伤则金气不行,金气不行则肝气盛,则肝自愈。此治肝补脾之要妙也。肝虚则用此法,实则不在用之。经曰:虚虚实实,补不足,损有余,是其义也。余脏准此。

按:《素问》云:邪气之客于身也,以胜相加,肝应木而胜脾土,以是知肝病当传脾也。实脾者,助令气旺,使不受邪,所谓治未病也。设不知而徒治其肝,则肝病未已,脾病复起,岂上工之事哉!肝之病补用酸者,肝不足,则益之以其本味也,与《内经》以辛补之之说不同。然肝以阴脏而含生气,以辛补者,所以助其用;补用酸者,所以益其体,言虽异而理各当也。助用苦焦者,《千金》所谓心旺则气感于肝也。益用甘味之药调之者,越人所谓损其肝者,缓其中也。酸入肝以下十五句,疑非仲景原文,类后人谬添注脚,编书者误收之也。盖仲景治肝补脾之要,在脾实而不受肝邪,非补脾以伤肾,纵火以刑金之谓。果尔,则是所全者少,而所伤者反多也。且脾得补而肺将自旺,肾受伤必虚及其子,何制金强木之有哉!细按语意,见肝之病以下九句,是答上工治未病之辞;补用酸三句,乃别出肝虚正治之法。观下文云,肝虚则用此法,实则不在用之,可以见矣。盖脏病,惟虚者受之,而实则不受;脏邪,惟实则能传,而虚则不传。故治肝实者,先实脾土,以杜滋蔓之祸;治肝虚者,直补本官,以防外侮之端,此仲景虚实并举之要旨也。后人不察肝病缓中之理,谬执甘先入脾之语,遂略酸与焦苦,而独于甘味曲穷其说,以为是即治肝补脾之要妙。昔贤云:诐辞知其所蔽,此之谓耶!

夫人禀五常,因风气而生长。风气虽能生万物,亦能害万物,如水能浮舟,亦能覆舟。若五脏元真通畅,人即安和。客气邪风,中人多死。千般疢难,不越三条:一者,经络受邪,入脏腑,为内所因也;二者,四肢、九窍,血脉相传,壅塞不通,为外皮肤所中也;三者,房室、金刃、虫兽所伤。以此详之,病由都尽。若人能养慎,不令邪风干忤经络;适中经络,未流传腑脏,即医治之;四肢才觉重滞,即导引吐纳,针灸膏摩,勿令九窍闭塞;更能无犯王法、禽兽灾伤,房室勿令竭乏,服食节其冷、热、苦、酸、辛、甘,不遗形体有衰,病则无由入其腠理。腠者,是三焦通会元真之处;理者,是皮肤,脏腑之纹理也。

人禀阴阳五行之常,而其生、其长,则实由风与气。盖非八风,则无以动荡而协和;非六气,则无以变易而长养。然有正气,即有客气;有和风,即有邪风。其生物、害物,并出一机,如浮舟、覆舟,总为一水。故得其和则为正气,失其和即为客气;得其正则为和风,失其正即为邪风。其生物有力,则其害物亦有力,所以中人多死。然风有轻重,病有浅深,约而言之,不越三条:一者,邪从经络入脏腑而深,为内所因;二者,邪在四肢、九窍、皮肤,沿流血脉而浅,为外所因;三者,病从王法、房室、金刃、虫兽而生,为不内外因,所谓病之由也。人于此慎养,不令邪风异气干忤经络,则无病;适入经络,未入脏腑,可汗、吐或和解而愈,所谓医治之也,此应前内因一段。若风气外侵四肢,将及九窍,即吐纳、导引以行其气,针灸、膏摩以逐其邪,则重滞通快,而闭塞无由,此应前外因一段。更能不犯王法、禽兽,则形体不伤;又虽有房室而不令竭乏,则精神不敝,此应前房室一段。腠理云者,谓凡病纠缠于身,不止经络、血脉,势必充溢腠理,故必慎之,使无由入。腠者,三焦与骨节相贯之处,此神气所往来,故曰元真通会。理者,合皮肤、脏腑,内外皆有其理,细而不紊,故曰纹理。仲景此论,以风气中人为主,故以经络入脏腑者,为深、为内;自皮肤流血脉者,为浅、为外;若房室、金刃、虫兽所伤,则非客气邪风中人之比,与经络、脏腑无相干涉者,为不内外因也。

按:陈无择《三因方》,以六淫邪气所触为外因,五脏、情志所感为内因,饮食、房室、跌扑、金刃所伤为不内外因。盖仲景之论,以客气、邪风为主,故不从内伤、外感为内外,而以经络、脏腑为内外,如徐氏所云是也。无择合天人表里立论,故以病从外来者为外因,从内生者为内因,其不从邪气、情志所生者,为不内外因,亦最明晰,虽与仲景并传可也。

问曰:病人有气色见于面部,愿闻其说。师曰:鼻头色青,腹中痛,苦冷者,死;鼻头色微黑者,有水气;色黄者,胸上有寒;色白者,亡血也。设微赤非时者,死。其目正圆者,痉,不治。又色青为痛,色黑为劳,色赤为风,色黄者便难,色鲜明者有留饮。

此气色之辨,所谓望而知之者也。鼻头,脾之部;青,肝之色;腹中痛者,土受木贼也;冷则阳亡而寒水助邪,故死。肾者主水,黑,水之色,脾负而肾气胜之,故有水气。色黄者,面黄也,其病在脾,脾病则生饮,故胸上有寒。寒,寒饮也。色白,亦面白也,亡血者,不华于色,故白;血亡则阳不可更越,设微赤而非火令之时,其为虚阳上泛无疑,故死。目正圆者,阴之绝也;痉,为风强病,阴绝阳强,故不治。痛则血凝泣而不流,故色青。劳则伤肾,故色黑,经云:肾虚者,面如漆柴也。风为阳邪,故色赤。脾病则不运,故便难。色鲜明者,有留饮,经云:水病人目下有卧蚕,面目鲜泽也。

师曰:病人语声寂寂然喜惊呼者,骨节间病;语声喑喑然不彻者,心膈间病;语声啾啾然细而长者,头中病。

语声寂寂然喜惊呼者,病在肾肝,为筋髓寒而痛时作也。喑喑然不彻者,病在心肺,则气道塞而音不彰也。啾啾然细而长者,痛在头中,则声不敢扬,而胸膈气道自如,故虽细而仍长也。此音声之辨,闻而知之者也。然殊未备,学者一隅三反可矣。

师曰:息摇肩者,心中坚;息引胸中上气者,咳;息张口短气者,肺痿吐沫。

心中坚者,气实而出入阻,故息则摇肩。咳者,气逆而肺失降,则息引胸中上气。肺痿吐沫者,气伤而布息难,则张口短气。此因病而害于气者也。

师曰:吸而微数,其病在中焦实也,当下之则愈,虚者不治。在上焦者其吸促,在下焦者其吸远,此皆难治。呼吸动摇振振者不治。

息兼呼吸而言,吸则专言入气也。中焦实,则气之入者不得下行,故吸微数。数,犹促也。下之则实去气通而愈。若不系实而系虚,则为无根失守之气,顷将自散,故曰不治。或云:中焦实而元气虚者,既不任受攻下,而又不能自和,故不治,亦通。其实在上焦者,气不得入而辄还,则吸促,促,犹短也;实在下焦者,气欲归而不骤及,则吸远,远,犹长也。上下二病,并关脏气,非若中焦之实,可从下而去者,故曰难治。呼吸动摇振振者,气盛而形衰,不能居矣,故亦不治。

师曰:寸口脉动者,因其旺时而动。假令肝旺色青,四时各随其色;肝色青而反色白,非其时色脉,皆当病。

旺时,时至而气旺,脉乘之而动,而色亦应之。如肝旺于春,脉弦而色青,此其常也。推之四时,无不皆然。若色当青而反白,为非其时而有其色,不特肝病,肺亦当病矣,犯其旺气故也。故曰:色脉皆当病。

问曰:有未至而至,有至而不至,有至而不去,有至而太过,何谓也?师曰:冬至之后,甲子夜半少阳起,少阳之时,阳始生,天得温和。以未得甲子,天因温和,此为未至而至也;以得甲子而天未温和,为至而不至也;以得甲子而天大寒不解,此为至而不去也;已得甲子而天温如盛夏五、六月时,此为至而太过也。

上之至谓时至,下之至谓气至,盖时有常数而不移,气无定刻而或迁也。冬至之后甲子,谓冬至后六十日也。盖古造历者,以十一月甲子朔夜半冬至为历元。依此推之,则冬至后六十日,当复得甲子;而气盈朔虚,每岁递迁,于是至日不必皆值甲子;当以冬至后六十日花甲一周,正当雨水之候为正。雨水者,冰雪解散而为雨水,天气温和之始也。云少阳起者,阳方起而出地;阳始生者,阳始盛而生物,非冬至一阳初生之谓也,窃尝论之矣。夏至一阴生,而后有小暑、大暑;冬至一阳生,而后有小寒、大寒,非阴生而反热,阳生而反寒也。天地之道,否不极则不泰;阴阳之气,剥不极则不复。夏至六阴尽于地上,而后一阴生于地下,是阴生之时,正阳极之时也;冬至六阳尽于地上,而后一阳生于地下,是阳生之时,正阴极之时也。阳极而大热,阴极而大寒,自然之道也。则所谓阳始生天得温和者,其不得与冬至阳生同论也,审矣。至未得甲子而天已温,或已得甲子而天反未温,及已得甲子而天大寒不解,或如盛夏五、六月时,则气之有盈有缩,为候之或后或先,而人在气交之中者,往往因之而病,惟至人为能与时消息而无忤耳!

师曰:病人脉浮者在前,其病在表;浮者在后,其病在里,腰痛、背强不能行,必短气而极也。

前,谓关前,后,谓关后。关前为阳,关后为阴。关前脉浮者,以阳居阳,故病在表;关后脉浮者,以阳居阴,故病在里。然虽在里而系阳脉,则为表之里,而非里之里,故其病不在肠肾,而在腰背膝胫,而及其至,则必短气而极。所以然者,形伤不去,穷必及气;表病不除,久必归里也。

问曰:经云厥阳独行,何谓也?师曰:此为有阳无阴,故称厥阳。

厥阳独行者,孤阳之气,厥而上行。阳失阴则越,犹夫无妻则荡也。《千金方》云:阴脉且解,血散不通,正阳遂厥,阴不往从。此即厥阳独行之旨欤?

问曰:寸脉沉大而滑,沉则为实,滑则为气,实气相搏,血气入脏即死,入腑即愈,此为卒厥,何谓也?师曰:唇口青、身冷,为入脏即死;如身和、汗自出,为入腑即愈。

实,谓血实;气,谓气实。实气相搏者,血与气并而俱实也。五脏者,藏而不泻,血气入之,卒不得还,神去机息,则唇青、身冷而死。六腑者,传而不藏,血气入之,乍满乍泻,气还血行,则身和、汗出而愈。经云:血之与气,并走于上,则为大厥,厥则暴死;气复返则生,不返则死是也。

问曰:脉脱入脏即死,入腑即愈,何谓也?师曰:非为一病,百病皆然。譬如浸淫疮,从口起流向四肢者,可治;从四肢流来入口者,不可治。病在外者可治,入里者即死。

脉脱者,邪气乍加,正气被遏,经隧不通,脉绝似脱,非真脱也,盖即暴厥之属。经曰:趺阳脉不出,脾不上下,身冷、肤硬。又曰:少阴脉不至,肾气微,少精血,为尸厥。即脉脱之谓也。厥病,入脏者深而难出,气竭不复则死;入腑者浅而易通,气行脉出即愈。浸淫疮,疮之浸淫不已,《外台》所谓转广有汁,流绕周身者也。从口流向四肢者,病自内而之外,故可治;从四肢流来入口者,病自外而之里,故不可治。李玮西云:病在外二句,概指诸病而言,即上文百病皆然之意;入里者死,如痹气入腹、脚气冲心之类。

问曰:阳病十八,何谓也?师曰:头痛、项、腰、脊、臂、脚掣痛。阴病十八,何谓也?师曰:咳、上气、喘、哕、咽、肠鸣、胀满、心痛、拘急。五脏病各有十八,合为九十病;人又有六微,微有十八病,合为一百八病;五劳、七伤、六极,妇人三十六病不在其中。清邪居上,浊邪居下,大邪中表,小邪中里,谷饪之邪,从口入者,宿食也。五邪中人,各有法度。风中于前,寒中于暮,湿伤于下,雾伤于上,风令脉浮,寒令脉急,雾伤皮腠,湿流关节,食伤脾胃,极寒伤经,极热伤络。

头、项、腰、脊、臂、脚六者,病兼上下,而通谓之阳者,以其在躯壳之外也;咳、上气、喘、哕、咽、肠鸣、胀满、心痛、拘急九者,病兼脏腑,而通谓之阴者,以其在躯壳之里也。在外者有营病、卫病、营卫交病之殊,是一病而有三也,三而六之,合则为十八,故曰阳病十八也。在里者有或虚、或实之异,是一病而有二也,九而二之,合则为十八,故曰阴病十八也。五脏病各有十八,六微病又各有十八,则皆六淫邪气所生者也。盖邪气之中人者,有风、寒、暑、湿、燥、火之六种,而脏腑之受邪者,又各有气分、血分、气血并受之三端,六而三之,则为十八病,以十八之数推之,则五脏合得九十病,六微合得一百八病。至于五劳、七伤、六极,则起居、饮食、情志之所生也;妇人三十六病,则经月、产、乳、带下之疾也,均非六气外淫所致,故曰不在其中。清邪,风露之邪,故居于上;浊邪,水土之邪,故居于下;大邪漫风,虽大而力散,故中于表;小邪,户牖隙风,虽小而气锐,故中于里;谷饪,饮食之属,入于口而伤于胃者也。是故邪气有清浊大小之殊,人身亦有上下表里之别,莫不各随其类以相从,所谓各有法度也。故风为阳而中于前,寒为阴而中于后,湿气浊而伤于下,雾气清而伤于上,经脉阴而伤于寒,络脉阳而伤于热。合而言之,无非阳邪亲上,阴邪亲下,热气归阳,寒气归阴之理。

问曰:病有急当救里、救表者,何谓也?师曰:病,医下之,续得下利清谷不止,身体疼痛者,急当救里;后身疼痛,清便自调者,急当救表也。

治实证者,以逐邪为急;治虚证者,以养正为急。盖正气不固,则无以御邪而却疾,故虽身体疼痛,而急当救里。表邪不去,热必入里而增患,故即清便自调,则仍当救表也。

夫病痼疾,加以卒病,当先治其卒病,后乃治其痼疾也。

卒病易除,故当先治;痼疾难拔,故宜缓图,且勿使新邪得助旧疾也。读二条,可以知治病缓急先后之序。

师曰:五脏病各有所得者愈。五脏病各有所恶,各随其所不喜者为病。病者素不应食,而反暴思之,必发热也。

所得、所恶、所不喜,该居处服食而言。如《脏气法时论》云:肝色青,宜食甘;心色赤,宜食酸;肺色白,宜食苦;肾色黑,宜食辛;脾色黄,宜食咸。又,心病禁温食、热衣;脾病禁温食、饱食、湿地、濡衣;肺病禁寒饮食、寒衣;肾病禁焠湲矣热食、温炙衣。《宣明五气篇》所云:心恶热,肺恶寒,肝恶风,脾恶湿,肾恶燥。《灵枢·五味篇》所云:肝病禁辛,心病禁咸,脾病禁酸,肺病禁苦,肾病禁甘之属皆是也。五脏病各有所得而愈者,谓得其所宜之气、之味、之处,足以安脏气而却病气也。各随其所不喜为病者,谓得其所禁所恶之气、之味、之处,足以忤脏气而助病邪也。病者素不应食,而反暴思之者,谓平素所不喜之物,而反暴思之,由病邪之气变其脏气使然,食之则适以助病气而增发热也。

夫诸病在脏,欲攻之,当随其所得而攻之。如渴者与猪苓汤,余皆仿此。

无形之邪,入结于脏,必有所据。水、血、痰、食,皆邪薮也。如渴者,水与热得,而热结在水,故与猪苓汤利其水,而热亦除。若有食者,食与热得,而热结在食,则宜承气汤下其食,而热亦去。若无所得,则无形之邪,岂攻法所能去哉?

【猪苓汤方】见后消渴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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