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担心的阿萤
下山的路上她格外小心,避开了那段有滑坡风险的山壁,绕了一段路从比较平缓的山脊另一侧下山。
那个巨大的脚印还在原地,在正午的光线下看起来更加清晰了,清禾远远地绕过了它。
走到山脚的时候,那种奇怪的安静忽然被打破了。鸟叫声重新响起来,远处传来不知名虫子的鸣叫,风吹过树林的声音也变得更加自然。
好像山脚下有一条无形的线,线的那一边是正常的森林,线的这一边是某个未知存在的领地。
清禾回头看了一眼大青山。
云雾已经散了,山体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清楚楚地矗立着,看起来就是一座普通的山。
但她知道它不是了。
回到村子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清禾从小路绕回阿萤的小屋,路上避开了几个正在田里干活的村民。她不想解释自己去了哪里。
小屋的门虚掩着,清禾推开门的瞬间,就看到了阿萤。
阿萤坐在那张木板床上,双手交叉在胸前,脸上的表情让清禾的心里咯噔了一下。那不是愤怒,也不是责备,而是一种清禾在她脸上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担心。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担心。
看到清禾走进来,阿萤霍地站起来,快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然后她从头到脚把清禾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的粗布长袍上停留了一瞬——长袍的下摆沾了些泥土,有一处还被树枝刮出了一道小口子。
阿萤没说话。她就这么拉着清禾的手腕,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松开手,转过身,走到灶台边,背对着清禾,开始忙活起来。
清禾看到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那一刻,清禾忽然觉得自己做错了一件事。不是去山里这件事本身——她迟早要去弄清楚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
而是她没有告诉阿萤。这个从第一天起就毫无保留地接纳她、照顾她、把薄被分给她一半的女孩,不值得一个提前的告知吗?
“阿萤。”清禾走到她身后,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阿萤没有回头,继续用力地搅着锅里的粥,动作比平时暴躁了许多。
清禾想了想,用她有限的词汇拼凑了一句话:“对不起。我去山上。应该……告诉你。”
语法大概全是错的,发音也未必准确。但她希望阿萤能听懂她的意思。
阿萤搅粥的动作停了下来。
然后她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脸上挂着两道还没干的泪痕。
她看着清禾,忽然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打得清禾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阿萤又拍了一下,这次轻了很多,像是把最后一点怨气拍掉一样。接着她深吸一口气,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对着清禾说了一长串话。
语速还是那么快,清禾依然只能捕捉到零星的词汇。但她听出来了——“担心”、“危险”、“不要一个人”、“生气”、“还好回来了”。
阿萤说完之后,又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把清禾按在凳子上,转身去灶台边舀了一碗粥,重重地放在她面前,说了两个字。
清禾听懂了。
“吃饭。”
清禾乖乖地低下头,开始喝粥。粥很烫,烫得她直吸气,但她没有停下来。
阿萤在她对面坐下,用手托着腮,看着她喝粥。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阿萤才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帮清禾把粘在脸颊上的一片枯叶碎屑摘掉了。
清禾抬头看她,阿萤却扭过头去,假装在整理桌上的碗筷。
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清禾低下头,继续喝粥。粥里放了切碎的野菜和一点腌肉末,咸香可口,比她早上啃的那半块饼子强一百倍。
喝到一半的时候,清禾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把碗放下,从布袋里掏出记录本,翻到她画的那两种植物的草图,推到阿萤面前,指着问:“这个,什么?”
她迫切需要更多的信息。关于那座山上的异常,她需要知道这个世界的本地人是怎么看待的。
阿萤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她猛地伸手把那页纸翻过去,用力按在桌上,抬头看着清禾,眼睛里满是惊恐。
“%#……@#¥?!”她的声音都变了调,语速快得清禾完全跟不上,但她听出了其中的关键词——“那座山”、“你去了”、“不要碰”。
阿萤指着纸上那朵小蓝花的草图,手指微微发抖。
“这个,”她重复了好几遍同一个词,然后做了个猛烈摇头的动作,“不好,非常不好。”
清禾皱起眉头。那朵花?她确实觉得那朵花有点奇怪,但看起来完全无害——颜色漂亮,带着荧光绿的斑点,在昏暗的树林里看起来甚至有些可爱。
阿萤看出了清禾的不解,急得直跺脚。她想了想,忽然站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布袋,从里面倒出几根干枯的草药。
她拿起一根草药,指着清禾画的那朵花,然后把草药放在自己手心上,做了一个敷药的动作,又指了指自己的头,做出头晕目眩的样子。
有毒?或者有致幻作用?
清禾在脑中迅速补充了这个信息,然后指着那朵花的草图,做了个扔掉的手势,又指着自己,摆了摆手。
“我没碰它。”她努力让自己的发音清楚,“只是看到了。”
阿萤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确认她没有撒谎之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坐下来。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喃喃地说了几个词,清禾猜测大概是感谢神明保佑之类的话。
然后阿萤忽然坐直身体,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表情,一字一顿地对清禾说了一句话。她说得很慢,确保清禾能听清楚每一个音节。
清禾努力地辨认着。这句话里有一个表示“禁止”的否定词,有“山”这个词,还有一个新的词——她今天从秦老伯口中听到过。
那个词是“它”。
“不要去那座山,它在那里。”
清禾把这个翻译在脑中拼凑完整,然后抬起头,看向阿萤。
“它是什么?”她用最简洁的方式问道。
阿萤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线正在变暗,晚霞的红色透过窗纸渗进来,给阿萤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色。
但她的表情一点都不暖。她咬着下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清禾从未见过的沉重。
最后,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屋子外面的人听到一样。她说了一个词,清禾完全没听过的词。然后阿萤用一系列手势和简单的词汇开始解释——
她先是做了一个巨大的手势,双臂张开到最大,表示“很大很大”。然后她模仿了一个动作——把什么东西塞进嘴里咀嚼——接着她指了指地面,又指了指四周,画了一个圈。
很大的东西。会吃东西。这个区域都是它的范围。
然后阿萤又做了一个让清禾脊背发凉的动作。
她指了指清禾,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双手合十放在脸颊边,闭上眼睛——这是“睡觉”的意思。接着她摇了摇头,指了指那座山的方向,又重复了一遍那个表示巨大生物的词,最后用食指在喉咙处横着一划。
如果清禾的理解没有错,阿萤想表达的意思是:
如果我们睡着了,山里的那个东西就会把我们吃掉。
清禾沉默地看着她,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然后把碗轻轻放在桌上。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远处的大青山在夜幕中变成了一团巨大的黑色剪影,沉默地俯视着山脚下这个小小的村落。
它在那里。
而它是什么——这个问题,恐怕要等到清禾的语言能力更好一些,才能从阿萤口中问出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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