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这婚必须得离
眼瞅着天都快黑了,姜知意还没回家。
姜月华找到地里来的时候,姜知意正跪在垄沟边上掰最后一排玉米。
她的辫子散了半截,碎头发黏在脸颊上,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像一棵被晒蔫了的豆芽菜。
“不干了!回家!”姜月华的声音又急又哑,说话间已经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竹篓,麻利地背到自己肩上。
顾老三跟在姜月华身后,慢悠悠地晃过来。
他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一脸的不耐烦。
“我说没事吧,你非急吼吼地跑来。”
顾老三屁股往树根上一坐,翘起二郎腿,语气比地头的热风还让人烦躁。
“干点活怎么了?谁家闺女不下地?就她金贵?”
姜月华没理他,弯着腰把姜知意掰下来的玉米棒子一个一个往竹篓里捡。
顾老三呢?
他媳妇弯着腰在垄沟里累死累活,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更别说搭把手了。
姜知意站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顾老三不是懒,他给王寡妇干活的时候可勤快着呢,给自家媳妇搭把手搬几筐玉米,他倒成了大爷。
姜月华把最后一筐玉米搬上板车,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转过身看了姜知意一眼。
“明天我去找你姑父说说,让他给你换个轻省点的活。”
顾老三在树底下听见了,嗤了一声:“找什么找,大队里的活是你说换就换的?”
“你家闺女这么金贵,干脆别下地,坐屋里等着人伺候算了!”
姜月华没回头,拉着板车的绳子往肩上一套,声音平平淡淡的:“她也是你闺女,她身子什么情况你眼睛不瞎,你自己看看她胳膊上划的。”
顾老三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嫌姜月华啰嗦,头也不回地先走了。
姜知意看着顾老三晃晃悠悠远去的背影,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
第二天一早,姜知意还没起床,院门口就响起了顾娟那尖细的嗓门。
“月华!月华你在家吗?”
姜月华正在灶房烧火,听见动静擦了把手迎出去。
“二姐,这么早来有什么事?”姜月华的声音客客气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妹子,大喜事!知意的婚事没黄!”
姜月华手里的水瓢顿了一下。
婚事没黄?
姜知意在里屋听见这句话,正在系扣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在相亲现场演得那么卖力,咳得跟肺痨晚期似的,连自己“活不长”这种大招都放出来了,那个陆淮声是聋了还是傻了?
还是说他有特殊癖好,就喜欢娶病秧子?
姜知意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太舒服的念头,这个男人要么是真蠢,要么是太聪明。
“知意,你听见没有?”顾娟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姜知意回过神来,乖巧地点了点头:“二姑放心,我知道了。”
她嘴上应着,心里已经在盘算换条路走,先把她娘和她爹的婚事搅黄了,这婚必须得离!
“娘,我去上工了,一会早饭你帮我带去地里吃吧。”姜知意跟姜月华打了个招呼,然后背着竹篓出了门。
姜知意没着急去上工,而是拄着个棍子,绕过村后的池塘,一直走到了王慧兰之前嫁的那户人家。
她上辈子跟人打交道,最大的本事就是能找到最合适的人做最合适的事。
王慧兰的男人是在修水渠的时候被石头砸死了,留下她和一个五岁的儿子。
刘家那边倒是一直想把这个媳妇弄回家去守着,可王慧兰嫌刘家穷,不愿意回去。
按老规矩,守寡就得待在婆家,跑回娘家算怎么回事?
姜知意站在刘家的院门口,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这身子骨确实太差了。
“闺女,你找谁啊?”一个中年壮汉看她站在自家门口,小脸惨白不说,还冒着虚汗。
别回头晕在他家门口,讹上他们。
姜知意脸上挂着怯生生的表情,用细弱的声音道:“刘二叔,我是清河村顾家的。”
“我娘让我来问一句,你们家王慧兰什么时候接回去?她老住在我们村,天天往我家附近转悠,我娘心里不踏实。”
刘老二的脸当时就绿了。
姜知意低下头,两只手绞着衣角,声音更轻了:“二叔,我不是来管闲事的。”
“我就是想着,慧兰姑姑要是回了婆家,安安心心过日子,就不会......不会......”
她说到一半,眼圈红了,咬着嘴唇没往下说。
“叔晓得了,你先回家去!”
王慧兰五岁的儿子站在院里望着:“二伯,那个姐姐是哪家的?”
“也是个可怜孩子……”
刘二叔看着那个瘦弱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心里一阵酸楚,又在心里把王慧兰骂了八百遍。
姜知意赶到地里的时候,她姐陈秀芝已经在等她了。
“我们家知意就是命好,马上就要嫁人了,嫁的还是个当兵的军官呢!”
陈秀芝手里拎着个水壶,站在地头的杨树底下,身边围着几个婶子和姑娘。
她故意把嗓门提得高高的,生怕整片玉米地的人听不见。
几个婶子一听来了精神,七嘴八舌地追问是哪个村的军官、多大年纪、什么级别。
陈秀芝卖关子似的抿了口水,笑盈盈地说:“具体的我也不好说太多,反正人家肩膀上是挂了星的。”
“就是吧,听说在部队里风评不太好,脾气有点倔,跟战友处不来。不过这都不算啥,男人嘛,有本事才是真的。”
这话说的,明着夸暗着损,把姜知意架在火上烤。
姜知意弯着腰继续掰玉米,装作没听见。
她用余光扫了一圈,林书白正在斜对面的垄沟里给玉米追肥,手里拎着化肥袋子,动作明显慢了半拍。
陈秀芝当然也注意到了。
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姜知意身上,嘴里的话却越说越热络:“知意打小身子骨就弱,我们家里都替她发愁,怕她嫁不出去。”
“现在好了,人家男方不嫌弃她,说身体可以慢慢养。这么好的姻缘,我这个当姐姐的比谁都替她高兴。”
林书白直起腰来,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看向姜知意的背影。
他沉默了几秒,还是没忍住,朝陈秀芝那边走了两步,声音不大,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陈同志,知意同志要嫁的是哪个部队的?姓什么?”
陈秀芝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笑盈盈的模样,声音却凉了几分。
“林知青对知意倒是挺关心的。男方姓陆,是个营长,别的我就不知道了。怎么,林知青认识?”
林书白没有回答,转身拎起化肥袋子,继续往垄沟里撒肥。
姜知意觉得他这个人莫名其妙的,把火拱起来了,他自己又跑了。
陈秀芝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嘴角还挂着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她走到姜知意身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林书白不是你能惦记的人,你老老实实等着嫁人,在那之前,我会把你看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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