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警告
作者:阿瑟·柯南道尔字数:5254字

第一章
警告

我说道:“依我想来——”

福尔摩斯很不耐烦的抢着说道:“我当这样做的。”

我自信我是个很有耐性的人,但我见了他横截住我的说话,也就觉很不快活了。

我不禁抗声说道:“福尔摩斯,你有时也会这样严厉,却真令人难受了。”

他正在沉思着,并不回答我什么话。他用手支着颐,在他面前陈列的早餐,都没有吃。他的目光注视在一张小纸上面,这张纸是才从信封中取出来的。他举起那纸,在日光中,反复详察。

他想了一想,便道:“这是卜罗克的手笔了。他的笔迹,我以前虽只见过两次,但我敢决定这定是他写的。因为他所写的‘e’是作希腊式,上端尖锐,原是很清晰的。但假使这信果是从卜罗克处寄来的,那是一定非常重要的了。”

他虽是喃喃自语,并不是和我说话,但我听了他的说话,却兴致勃发,我的愤气,也就立时消灭了。

我问道:“那么,卜罗克是谁呢?”

“华生,卜罗克是一个虚拟的伪名,暗中却隐藏着一个诡诈多端的人物。他在前一封信里,明白告诉我说,这‘卜罗克’三字,并不是他的真姓名,他并且夸口说,在伦敦几万人当中,决难寻出他的踪迹的。但卜罗克固然是个重要人物,不过据我看来,最重要的人物,却是他所交接的人。譬如鲨鱼和鲭鱼作伴,狮子和野狗作伴,可算得物以类聚。那人的势力,远胜过卜罗克数倍,他的权势,却更使人可畏。华生,他不但是可畏,而且那人更阴险到极点。我所以笼络着卜罗克,使他入我的范围,便是想利用着他。你曾听我说过有名的大教授莫理泰么?”

“这是一个有名的科学的罪徒,在歹人中的声誉很高,而——”

福尔摩斯发出不赞成的声调,说道:“华生,你错了。”

我道:“我本是要说‘而他是大众所不知道的’。”

福尔摩斯喊道:“妙呀!你真很滑稽而善于措辞了。你是用法律的眼光,来看莫理泰是个罪人。但那人的机巧,全世界的人,都无出其右。他是个阴谋派的领袖,有破坏一国的能力。但在他的表面,却截然不同;人家只见他操行耿介,都信仰他是一个好人。所以你方才的说话,假使给他知道了,他也能把你诉之法律,说你毁谤他的名誉,要使你出罚金了。你可知道他,便是《行星的吸力》的著作者么?这部书上,可以瞧见他算学的精研,已到了极点。现在科学界中人,没有一个能批评他的了。这个人可以讥毁么?华生,那人可算得是第一个聪明的人了,但我总想有一天和他遇见的。”

我很快活的说道:“我也深幸有这么一天去见见他!但你恰正说起卜罗克啊。”

“是的,卜罗克这人,好像表链上的一节,离开那链端上所系的巨物不远;但卜罗克在我们中间,并不能算是强固的一节。他不过是我能握住他,作链上的一个罅隙罢了。”

“但依我看来,这软弱的一节,也正大大有用呢。”

“华生,这果然不错。所以卜罗克总是重要的人物。我靠着他身上,有不少的未来的热望。我因百计笼络着他,又出了重金赂他,他也就有一二次把消息泄漏给我。那消息都很有价值的,使我每能在事前,阻住莫理泰的阴谋。倘使我现在能明白这些暗码,我们定指寻出这信上的话,一定也大有关系的。”

福尔摩斯重又把信笺,展直了置在瓷盘中。我也立起身来,立到他的身边,就看见这些很奇的数目的字目,像下面所写的:

534 C2 13 127 36 31 4 17 21 41 Douglas

109 293 5 37 Birlstone 26 Birstone 9 127 171

“福尔摩斯,你以为这些数目,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这是很明白的,他用着秘密的方法,来向我报告消息。”

“但这些数目字的信息,若不说明暗码的关键,又有什么用呢?”

“照这样的秘函,本来用不着说明关键的。”

“你为什么说‘照这样的秘函’?难道以前你也见过这种信么?”

“因为前次我得了暗码的信,不论怎样繁复,都很是明白,反觉很有趣味。但这次却不同了。这些数目字,一定是指着某种书中的某页上的字目,不过不知道是哪里一种书;并且在第几页上,这时也还不能明瞭。”

“陶搿拉司(Douglas)和勃耳司冬(Birlstone)两字,是什么意思呢?”

“这是很明白的。大概因这两个字,是在那书上没有的,所以只得明白写出来了。”

“那么,他为什么不将那书指明呢?”

“华生,你的聪明,也被这些数目字难住了。他所以把暗号写给我,便是为着秘密的缘故,假使还把书说明了,人家既都能知道,还能算什么秘密呢?现在第二次邮差要到了,倘使他没有第二封信,来指明这些暗码的读法,那我也就无法释疑了。”

福尔摩斯的料想,果然不错,几分钟里,仆人弼雷走进室来,呈上来一信,正是我们所盼望的。

福尔摩斯拆着那信,说道:“同是一样的手笔。”

他又展开信笺,很快活的说道:“并且有他的亲笔签字在上。华生,快一同来看,这里面必有好消息哩。”

但他把那信中的内容一看,他的双眉,不觉紧蹙起来。

“唉,可惜!使我失望极了。华生,恐怕我们的希望只落得一场空欢喜了。我但愿卜罗克,还没受着伤害。”

福尔摩斯遂把这信读道:“密司脱福尔摩斯,我不要再做这事了,这真是非常危险,他已在疑心我了。我知道他已有疑惑我的心,当我正要把前信中的数目字的密钥告诉你,才把信面开好,却出乎我的意料,他忽然走来,幸亏我乘机掩饰,不曾给他窥见。但倘使给他知道了,我便要受很大的祸殃呢。我从他的眼光里,显然瞧得出有猜疑我的意思。现在请你把我寄给你那封暗码的信,快快烧去了,因为这事现在已对你没有用了。——茀莱特·卜罗克。”

福尔摩斯默坐了一回,只顾把这封信在他的手指上盘绕,他的双眉紧皱,目光注视着火炉,默然无语。

末后,他才说道:“恐怕没有这事的。或者是他自己作恶的心理的反响。他知道他自己泄漏了秘密,是不忠于他的党了,所以看到别人的眼光里,都好像要控诉他的样子了。”“他说的那人,我想定是莫理泰大教师了。”

“自然没有别人。他们党里人称呼的‘他’,你便晓得是指点什么人了。在他们的中间,只有这一个超然特出的‘他’。”

“但他有什么能力呢?”

“哼!那是很大的问题。那人的思想,已超出全欧,背后又有许多黑暗的势力。假使你遇见了他,也要失去你的自由,难以对付的。卜罗克是慑于他的威势,无论如何,已失去他自己的知觉了。我们只要把前后两封信,细细比较,便可见得他的心里,已十分惊怕。因为第一封信,写得很清洁;而现在这封信,却字迹潦草,大不相同了。”

“他为什么再要写信前来呢?何不就此罢休,不是反直截了当么?”

“他因为恐怕我不明白他所写的秘函,势必要再向他询问,那么,反使他受累了。”

我道:“不错,当然是这层理由了。”我说着,就把那一封暗码写的信,拿起来细细研究。我也不禁蹙额说道:“这一张纸中,定含有很重要的秘密。但是人的智力有限,实在很难以看出。”

歇洛克·福尔摩斯,把那不曾用过的早餐,推在一边,然后燃着了烟斗吸烟;这是他深深构思时的良伴。

他仰起身子倚在椅背上,瞧着上面的天花板,说道:“我很希奇!这信实在是迷惑难测。让我们完全用理想去想这问题,也许能找到一线光明。这人所示的,一定关系一种书籍,我们就可从这一点上去推想了。”

“这点实在难以着想。”

“我们姑且把他的范围缩小来。那么,让我们来查察查察,我们若能把思想集中,就也不难猜度了。对于这种书籍,我们可有什么指示呢?”

“没有。”

“我想不致于这样。秘函中的第一个数目,是‘534’,可不是么?我们因此可以断定这个534的数目,定是隐指着某种书籍的某页,所以这种书籍,一定是很大的。我们又知那书中内容丰富,竟可以借用来写信。此外还有什么别的暗示对于这种书有关系呢?第二个暗示,是‘C2’了,华生,你想这是什么意思?”

“那自然是说第二章了。”(译者注:即英文Chapter 2。)

我喊道:“行数!”(Colume)

“华生,你今天真聪明过人了。倘使不是行数,我也给他欺骗了。现在你要知道,我们所需要的,是一本很大的书籍。那书籍是印着双行,行式极长,字数也很多;因为暗码中有一个‘293’的数目哩。现在我们的理想,可以到了绝顶了么?”

“我恐怕是的。”

“这自然是你的自馁了。我亲爱的华生,我们可再鼓舞起了勇气,去研究这个问题。若然这本书,是不常见的秘本,他必然也要把这本书籍寄来了。但他在这后一封信中,只说授我秘要钥,并不说出寄书,可见这本书,定是本通常的用书,他知道我也有的,不难使我自己去寻对。华生,总之,这本书籍,定是极普通的。”

“你的话很近情理。”

“所以我们只要寻觅一本双行印的巨大书籍,是社会上人普通所需用的。”

我很得意的喊道:“《圣经》!”

“华生,你推想得很好,但我说却未必对的。因为莫理泰教授手下的党徒,未必都有《圣经》的。并且《圣经》的版式很多,卜罗克也难推想两本书的版式一定相同,不会先后的。我们又可知道这本书的印刷和版式,定有一定的标准。他知道他书上所指的534页,定也是我书上的534页。”

“但像这种书却是很少的。”

“是的,我们思想的范围,渐渐收缩到一种有标准的书了。并且这种书,也大约是人人都有的。”

“白雷特歇!”(书名。)

“华生,这也不对,因在《白雷特歇》书中的文字,是很简雅,而为数也很寥寥。决难从这里面,拣选出字来,凑成一封信的。我们可以除去他不讲,不过字典的一本书,也犯着同样的弊病,不适于用的。那么还有什么书籍呢?”

“那定是《日用通书》了。”

“华生,对了,假使你说的《日用通书》还不对,我却要堕入五里雾中去,找不到光明了。现在可把《灰泰干通书》先行检对。这书是很普通的,并且页数很厚,又是双行印的,大约不致于错了。”他遂在桌子上,寻到了这本书,翻开看着,说道:“534页,在这里了。在第二行里,所记述的,是关于印度商业和财源的事情。华生,你代我把字目记下。第十三字,是‘马拉塔’(Mahratta,印度西部的民族)。不对了,把这字开头,很觉不妥。第一百二十七字,是‘政府’(government)。这字稍觉有些意思,虽对于我们和莫理泰,原也不相连属的。我们且再试试看,马拉塔政府做些什么呢?唉!第三个字,却是‘猪毛’(Pigs’bristles)。华生,我们枉费功夫了。这事完全不对了。”

他说罢,颜色立沉,眼睫低下,露出很失望的样子。我也怏怏的坐在一旁,看着炉火,大家都开不出口。这样沉寂了良久,福尔摩斯忽然大呼而起,奔到书橱边,在橱里取出一本黄簿面的书来。

他说道:“华生,我们太趋时了,理当受相当的报罚。现在是正月七日,我们遂注意到新书上去。但卜罗克所指的,大约还是去年的通书。若然他有解释的信来,一定要告诉我是这样的。现在我们且查阅第534页中,可对不对。第十三字是‘There’,这字用义很广,有些意思了。第一百二十七字是‘is’,凑成‘There is’。”

这时福尔摩斯的两眼,炯炯有光,很是得神。他的瘦而敏觉得手,一面数字,一面颤动。他又说道:“Danger——哈哈!对了,对了。华生,请你代我记下。There is danger-may-come-very-soon-one,其次是原有的陶搿拉司,Douglas一字,再下便是rich-country-now-at-Birlstone-House-Birlstone-Confidence-is-Pressing。(大意说现在有危险的事,将要临到富绅陶搿拉司身上,这人住在勃耳司冬别墅,急待拯救。)华生,你想这事是怎样的?譬如卖果菜的人,有了桂花的花圈,我定要差弼雷去购取了。”(译者按:此句意谓福尔摩斯得到这种惊人的消息,他必要去干涉了。)

我瞧着这奇怪的书信,记在我膝上的一张大写纸上,便独自默察了一回。

我说道:“他表示他的意义,为什么这样的牵强?辞句似乎是不相连属的。”

福尔摩斯道:“我却不赞成你的说话。他做得很好。假使你要在一行书中,去寻出许多相当的字来给你用,你便要觉得困难了。现在这封信里的意思,很是清楚,可知莫理泰的党徒,正蓄意要谋害陶搿拉司。那人是勃耳司冬村里的富绅,卜罗克知道了这件阴谋,所以他表示急救的意思了。这样,信中的意义,就不难解释清楚了。”

福尔摩斯很觉快活,虽经过着穷思苦想的以后,却笑容满面,自贺他的成功。这时弼雷忽推开了门,引进一个客人,那来人正是苏格兰场的警监麦克·杜奈耳特。

在一千八百八十年的时候,麦克·杜奈耳特,还没有现在这般的著名。后来因探过了不少的奇案,都告了成功,他的声誉,便隆然大起。他是一个青年,很有侦探的才干,有好多胜人的地方,因此人人都信仰他。他身材很高,骨节尽露,足见他的体力的矫捷。他的头颅巨大,两眼深陷,眼光很是锐利,直透过他浓厚的睫毛,也可知道他心机的灵巧。他的外表沉默,魄力雄壮。不过他说的苏格兰的土语,稍觉着生硬。福尔摩斯以前曾有两次协助他探案,而得到成功的。

我的朋友,只知破案是件乐事,喜欢研究疑难的问题,并不想得什么功劳。为着这个缘故,麦克·杜奈耳特,很敬重我友,以为我友的度量高雅,是常人所不及的。他并不以为他自己是学识兼优,可算欧洲的大侦探,不要求助于人的。所以他常常要向我的朋友请教。福尔摩斯虽平日不喜欢和人交接,但对这伟大的苏格兰青年,却很喜欢和他相见。

他道:“密司脱麦克,你起来得很早啊。我怕你这次赶来,也许又有什么案事了。”

麦克笑了笑,说道:“密司脱福尔摩斯,我想你倘使说‘望’字,而不说‘怕’字,更比较得对了。谢谢你,我不吸烟。我今天在很冷的早晨,到你的府上来,实在因有些要事。光阴很可贵,我很要立时着手。这层意思,只有你能知道的。但——但——”

麦克忽然停住说话,面容忽露着惊异,他的目光注视到桌上的纸上,那就是我即刻译出的秘函。

他喃喃自语道:“陶搿拉司!……勃耳司冬!……密司脱福尔摩斯,这是什么?竟是魔术了!你从哪里得到这些奇异的名词?”

“这是一种暗示,是华生博士和我偶然译出来的。但这些名词,和你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呢?”

麦克注视着我们两人的面容,现出很奇异的样子。

他说道:“便是这个住居勃耳司冬别墅里的密司脱陶搿拉司,已在今晨被人谋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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