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疑团解释
明天早上早餐后,我们便到本城警察局里去,见警长麦克·杜奈耳特已和密司脱威脱·梅森坐在客室里办事。他们面前的台上,堆着许多书信和电报,两人正很当心的批阅,有三件已放开在一边。
福尔摩斯欣然问道:“你们仍在寻究那坐自由车的人么?最近的消息怎样了?”
麦克·杜奈耳特伸手指着那些堆积的文件,道:“现在得到各地的报告,知道黄色外衣的,像雷西师脱、拿鼎汉、沙圣敦、段蓓、东海姆、列溪孟特等,还有十四处,都有这种人的。但东海姆、雷西师脱、利物浦三处有形迹可疑的人,现在已捉住了,不过真假还难辨别。国中似乎充满了黄色外衣的逃亡人啊。”
福尔摩斯很诚恳的说道:“唉!密司脱麦克和密司脱威脱·梅森,现在我情愿你们听我切实的话。这案的内容,我已略得了头绪,不过我要等我细心搜索,完全对时,才肯告诉你们。因此,我的理解,现在还不能吐露。但我见你们虚耗心力,用在这无益的事情上,也觉得于心不安。所以今天早晨,我要指点你们的,只有很简单的一句话,就是你们对于这件案子,不要管了。”
麦克·杜奈耳特和威脱·梅森大家很惊奇的互相看着。麦克说道:“你想这案没有希望么?”
“我以为你们侦查的事情,可以说已没有希望,并不是说这案子没有希望啊。”
“但这个坐自由车的人,并不是凭空捏造出来的。我们已得知他的来历形状,还有手提箱和自由车可以作证,这人一定存在,为什么不要捕住这人呢?”
“是的,这人固然有的,我们自然也想得到他,但我不愿你们耗费心力在那些东汉姆和利物浦地方罢咧。我敢说我们可在近的方面着手。”
麦克有些微愠,说道:“你说的如同哑谜,密司脱福尔摩斯,要知道你的意思是很难的。”
“密司脱麦克,你总知道我怎样做事的。此刻因为案情,还没有十分明白,不能立刻实言。我希望把事情弄得明瞭后,可交给你们去结束,我也可回转伦敦了。此刻还有许多事要做去,因在我的经验中,我断不肯废去有趣味的研究。”
“密司脱福尔摩斯,这是我不明白的,昨夜我们从汤白利琦回来,和你相见时,你还赞成我们搜寻的结果,为什么此刻忽然又有新的意思出来呢?”
“很好,你既然问我,我也不妨告诉你,昨夜我曾在别墅中费去了一些功夫,那是我早已告知你们要这样做的。”
“可遇见了什么?”
“现在我只能给你一个简单的回答,昨夜我曾读过一本很有趣味的书籍,记载着勃耳司冬古墅的历史。那书取价极廉,只消出一便士,便可在本地的烟店中购得的。”
福尔摩斯说到这里,遂从衣袋中取出一本小书来,上面绘着古墅的图样。他又说道:“密司脱麦克,这东西使考据家大大得益,人们若要搜查近代的事,不得不借这些书本来做考证。麦克,你不要有不耐烦的样子。我老实告诉你,我读了这本书,才知道别墅的历史,心里很觉快活——勃耳司冬别墅,是在英王极姆斯第一登基后的第五年建造的;那便在古堡的遗址上,改造而成的,年代已很久远,可算在极哥平时代最精美、最坚固的别墅。”
“密司脱福尔摩斯,你真和我们开玩笑了。”
“不,不,密司脱麦克,我已见你这样躁急的形状了。你既不喜欢细细诵读,待我来简单说说吧。在一千六百四十四年国中有内乱的时候,英王却而司失势出奔,有一个代议士,便借这别墅使却而司在墅中住了几天。后来乔治第二,也到过这里的。你当知道有许多有趣味的历史,和这古墅有关系的。”
“密司脱福尔摩斯,我并非不信,但这不关我们所要办的案事啊。”
“可是没有关系的么?可是没有关系的么?我亲爱的密司脱麦克,你应推广你的意境,这是我们做侦探的第一要务。虽属不紧要的小事,也不可忽略,或者可以因此得着非常有味的效果。你要原谅我,我虽是一个清客式的罪犯学家,然而我的经验,却要比你多些。”
麦克很诚恳地说道:“我本来承认你亦有所得到。你的说话,也很使我佩服,但你却偏要这样说得迂回曲折。”
“很好,我可把过去的历史节去,且讲现在的事。这是我已经提起的,我昨夜到了别墅中,密司脱白克和密昔司陶搿拉司两人,我都不曾去看他们。我以为不必去惊动他们,但我很快活听得密昔司陶搿拉司正在分享精美的盛宴,不会遇见的了。我见了安姆司,就把我去的缘故告诉了他,叫他让我一人独自在书室中坐一刻儿,不要给别的人知道。”
我突然说道:“怎的,做什么呢?”
“现在每样东西仍自整列有序,密司脱麦克,我不过在室中费去一刻钟的时候。”
“你做的什么事呢?”
“我也不必把这事守秘密了。我是搜寻一个失去的哑铃。大概哑铃总是成双的,断不会少去其一,我就一意想法把它寻找出来。”
“在哪里?”
“唉!我们到这里可以停止了。待我在进行上去,我曾应许你们,凡我所做的事,都要使你们知道的。”
“我们情愿听你的话,但你叫我们把这案放起不问,为什么我们要不管这案子呢?”
“我的朋友,这是很简单的理由,因为你们不曾先想想你们侦察的是什么啊?”
“我们正在侦察勃耳司冬别墅主人密司脱陶搿拉司的凶手。”
“是的,是的,你们的话不粗,但不要费尽心力,去追寻这坐自由车的神秘的客人。我敢说,这事于你们没有益处的。”
“那么,你说我们应当怎样做呢?”
“倘使你能听从我的话,我自然要实在告诉你们怎样做法的。”
“我常觉你的谈论,很是奇妙不测的,我当遵从你的教训了。”
“威脱·梅森,你呢?”
这乡间侦探,向各人看看,似乎不知所可,觉得密司脱福尔摩斯说的话,都使他十分奇怪。
一回,他才说道:“倘使密司脱麦克以为对的,我当然也是一样。”
福尔摩斯道:“很好,我将要介绍你们到乡间去散步一趟,他们告诉我说,从勃耳司冬小山边一直到威尔德,风景很好。我虽不认识乡中的人们,但定有主人请我们聚餐的,在晚上虽稍有疲倦,而快活——”
麦克从椅上立起来,有些嗔怒,说道:“密司脱福尔摩斯,你真是说笑话,来玩弄我们了。”
福尔摩斯把手拍拍麦克的肩头,说道:“很好,你们怎样去消遣好了,但请在傍晚时候,必要到这里来见我,不可失约。密司脱麦克,你们切不可失约。”
“我们仍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所说的,都是很好的教训,此时我无需你们的协助。但在现在我们分别的时候,密司脱麦克,我要你写一封短的信札给密司脱白克。”
“好。”
“倘你喜欢写的,我便口里说出来了,请你预备了。‘亲爱的先生,我们现在为了侦探的计划,想起尽河中的水,希望因此可以得到——’”
麦克道:“这是不能的,我要疑问了。”
“停,停,我的朋友,你听从我的话便是了。”
“好的,请你说下去。”
“‘我们所要寻的东西,我已预备了一切,明天早上工人当来动手工作——’”
“真不能得!”
“‘把壕水弄干,所以我想最好预先通知你一声。’现在可以签字在上面。在四点钟时,可命仆人送去,那时我们可以重在这里相见了。现在我们各人请便,这问题也暂且缓议。”
黄昏将近时,我们重又聚集在一起。福尔摩斯忽然形容严肃,一变常态,我很觉希奇,同时麦克等也很不解。
我友很庄严的说道:“诸君,我请你们和我一同去试验一次,我们将要知道我的观察,合理不合理。今晚上天气很冷,我也不知道此去要经过多少时候,所以请你们都穿着厚暖的衣服,不要受着寒气。最要紧的,我们须趁这天色未暗以前,赶到那里,现在我们可立刻走吧。”
我们一路走去,到了勃耳司冬别墅,遂沿着壕边的栏杆前行。那边有一个断缺的地方,我们遂跨过去,却是一个草碛。我们跟着福尔摩斯直到一处丛树的底下,那里正近别墅的前门和吊桥;这时那吊桥还没有曳起咧。四围静悄悄的,没有人声,福尔摩斯便蹲伏在桃树后面,我们三个人,都学着他,一齐蹲下。
麦克·杜奈耳特形状似乎不耐,便问道:“现在我们将做些什么呢?”
福尔摩斯道:“我们现在且极力忍耐,并且也不要作声。”
“我们在这里,到底做些什么?我想你最好明白告诉我们知道。”
福尔摩斯笑了。他说道:“华生说我的生活,好像一个戏剧家。戏剧家要他的艺术,可以哄动世人,那必须曲曲演来。密司脱麦克,我辈的职业,假使不把他作乐观看,自然很沉闷无味了。敏捷的推测,坚固的牢笼,巧妙的预谋,和理论的得胜,这些不是我们一生中最可自矜而以为公正的么?现在你们可静候这事的现形,一切便可明白了。”
“很好,我希望你所说的一切佳境,能在我们冻毙的以前实现,那才算大幸了。”
我们守着这长而难忍的夜,因为这时天色已渐渐黑暗,墅屋被暮色所罩,也渐渐隐没。一阵阵的冷风从壕中吹来,使我们冷气透进了骨里,牙齿相击起来,实在难熬得很。后来有灯光从墅里露出了,还有一道灯光在那杀人的书室中射出,除此以外,四周都静静的昏暗难辨。
麦克忽然问道:“守到几时才了呢?我们守在这里做什么呢?”
福尔摩斯立时答道:“我也和你们一样,不知道啊。倘使那罪徒的行动,能有准定的时间,像铁路上的火车一般,我们便可省力得多了。至于我们做的什么事,那就是我们在此守候的什么了。”
他说话的时候,书室中灯光,忽然晃荡不定,似乎有人在里面往来行走。我们所伏处的丛树,恰对着长窗,相距不过百尺,所以望得都很清楚。不多时,忽有开窗的响声,便看见有人探首而出,向四周张望,形色很秘诡,好似恐怕有人瞧见的形状。我们见了伏着愈不敢动,微闻壕水激荡的声音,他似乎手里拿着东西,伸入壕中去捞取什么东西。既而这人像渔人举网得鱼一般,忽然跃起,便见有一件圆而且大的物件,被他拽到窗中去了。
福尔摩斯跳起说道:“现在快走。”
我们便跟着他尽力前奔,但手足都有些麻木了。当时他却勇气百倍,十分矫健,平日不容易见他有这样奋发的精神。他很快的跑过桥去,用力按动门铃,别墅的门开了,惊惶的安姆司立在门口,福尔摩斯并不说什么,身手把他推开,我们跟着他一齐奔到我们注意的室中去。
入室的时候,桌上本有的一盏火油灯,便是我们在外面望见的灯光,现在白克却执在手里,灯光下照见他的一种坚毅的状貌,和他镇静的目光。
他喊道:“这是什么理由呀?你们急忙忙的为着什么呢?”
福尔摩斯运转了锐利的目光,四下一瞧,很快的奔到写字台前,从台下取出一束湿的衣服来。
“密司脱白克,我们便是为这东西而来的。这一束湿衣,系着一个哑铃,那就是你从壕底取出来的了。”
白克面上,很惊惶的对着福尔摩斯瞧着,问道:“你怎样知道的呢?”
“这东西我曾放在壕中的。”
“你曾放在壕中么?你么?”
福尔摩斯道:“或者我可说,放下去的人,虽不是我,而我确曾取了这衣,重又放下壕底的。麦克警长,你该记得我前瞧见失去了一个哑铃,心里便有所感触。我曾教你注意这事,但你方忙着别事,就不暇顾及此层。实则照情理而论,也很易知道,这屋子既靠近水,而又失去一件重量的东西,便可知必有人用来沉物在水中了。这层思想很值得试验,所以我在前夜,悄悄来到这里,得着安姆司的应许,到得室中,便用华生医士的伞柄上的钩,向壕中掏得这一束水衣。但我想最重要的,便是要研究这沉衣的人是谁了,因此,我才重又放入水里,而请密司脱麦克写信,假说明天早上我们要来搜壕。这信的效验,便使那沉衣服的人知道了,必要恐怕被人搜得这件东西,自然要在今夜里预先捞去。我们四人遂来壕边潜伏,以便好做证人。密司脱白克,现在你当把这事的根末,讲个清楚了。”
福尔摩斯遂把那一束湿衣,放在桌上,在灯边解下绳索,一个哑铃立刻落下。福尔摩斯拾起来放在室隅,果然和那一个哑铃同样的。他又从衣裹中拖出一双皮靴,指着说道:“这是你们说的美国式了。”接着又取出一柄长刀,刀鞘具在。后来又取出一包衣服,内衣,衬衫,以及黄色的外衣。
福尔摩斯说道:“这些衣服虽是普通,但这件黄色外衣,很可注意的。”
他取着在灯光下,伸出瘦长的手指,指点给众人看。他又说道:“你们可以知道这件衣里,有很深的夹袋,大约是预备放那截短的猎枪的。并且衣上又有制衣的店名,是北美合众国凡米赛地方的尼尔制衣肆。我曾费去一个下午,在那牧师的藏书室中,查考一过,知道那凡米赛是一个很繁盛的城市。在那美国产煤铁最好的地方。密司脱白克,我记得你同我谈起密司脱陶搿拉司的第一个妻子时,你曾说起他采矿的事。于是我知道死者身旁的名片上有V.V.两字,必然是凡米赛山谷(Vermissa Valley)的缩写了。或者这山谷之中,派出杀人的凶徒来行刺的,那便是我们所听得的‘恐怖谷’。这事就很觉明白了。密司脱白克,我好像代你陈说了。”
我友说话的时候,西锡儿·白克的面上,颜色惨变,似惊似怒,又似乎恐怖,顷刻变化。最后他耸着两肩,好像讥讽般的回答。
他说道:“密司脱福尔摩斯,你既能知道得这般明悉,或者可把其余的事情,再告诉我们。”
“密司脱白克,其余的事情,我当然可以奉告,但却不及你自己讲的更好。”
“唉!你想这样么?我可说一切秘密的事,都和我没有关系,但我也不能告诉你们。”
麦克冷然说道:“密司脱白克,倘你坚守着秘密,不愿直说,我们惟有把你拘禁了。”
白克岸然答道:“任凭你们怎样办好了。”他的说话很是坚决,我们也觉得没有方法可以强逼他直说。
正在犹豫的时间,忽听得有妇女的声音;原来是密昔司陶搿拉司。伊本在那半开的门边窃听,现在伊却走进室里了。
伊道:“西锡儿,你对我们很尽友义了。虽然这事不知后来如何,你却已为我们很尽力了。”
福尔摩斯庄容说道:“你的朋友,不但能尽友义,而且已过分了。妇人,我和你很表同情的,现在请你把这事详细见告。昨天我听华生医士说起你有秘密的话,要告诉我,但可惜我在那时,以为你是和这罪案有直接关系的,所以不敢深信。现在我已知道这事不是这样的,但还有许多事情,总要说个明白,所以我愿你快请密司脱陶搿拉司自己出来一讲吧。”
密昔司陶搿拉司听了福尔摩斯的说话,不觉怪叫起来,我们也觉得十分奇怪。这时忽见有一个人从暗处隐隐走出,他走得很慢,形状似乎是鬼。密昔司陶搿拉司立刻回转身来,把他拥抱着,白克也过去和那人握手。
密昔司陶搿拉司说道:“约翰,这是很好的了,我知道这样是最好。”
福尔摩斯也道:“是的,密司脱陶搿拉司,我也确信你们应知道这样是最好的。”
这人呆立着,将他闪烁的目光,注视着我们。他的目眶很大,向内深陷着,眸子灰色,颔下有灰色的胡须绕着,容貌很丑。他向我们细细一看,我不禁大为惊骇。他走到我的身边,把一束纸卷授给我。
他的说话声音,既不像英国人的口气,又不十分像美洲人口气。但是很温和的说道:“我早听得你的大名,你可以做这一束纸卷的记者。华生医士,恐怕你以前终没有得到这样一种好资料了。请你随意把他写下,但切不要失去那事实的真相。这本书假使成功,必定能哄动社会的。我曾伏在那鼠窟中,费去了两天的功夫,才把他勉强缀成。想你必然欢迎的,社会上的人也必是欢迎的了。这就是‘恐怖谷’的历史。”
福尔摩斯很沉静的说道:“密司脱陶搿拉司,这都是已往的事。我们现在情愿听你告诉我们现在的事情。”
陶搿拉司道:“先生,你们可以得知的。但我说话的时候,可能吸烟么?密司脱福尔摩斯,谢谢你。你自己也喜欢吸烟的,你想我整整坐了两天,没有吸烟,真难过极了。”
他靠在炉旁,把福尔摩斯授给他的雪茄,燃火吸着。
“密司脱福尔摩斯,我一向听得你的大名,我终不想会和你相见的。但在你知道这事以前,”他指着我手里握的纸卷——“你将要说我给你们知道的事情很新奇的了。”
麦克很惊奇的注视着他,喊道:“这事真使我大为奇怪了。倘你是勃耳司冬别墅的主人密司脱约翰·陶搿拉司,那么死了两天的是谁呢?并且现在你又从什么地方跳出来的呢?照我看来,你实在像一个幻术家,从地板里变出来的。”
福尔摩斯把手摇摇,说道:“唉,密司脱麦克,你不曾读过这地方的纪事书哩,书上详述英王却而司避难的地方。在那时的人,若没有安稳可恃的所在,决不轻易藏匿的。这墅既是个避难所,自然又秘藏的地方,所以我决定密司脱陶搿拉司必也隐藏在这别墅里的秘密所在了。”
麦克愤然说道:“密司脱福尔摩斯,你怎么一向不肯告诉我们,让我们白白去搜寻?是什么道理?”
“麦克我友,你不要冤枉我,我的理想也是刚在昨天夜里成立的。我因着必须等到今天夜里,我才能把我的理想证实,所以请你们休息一天。请你们说,我更能做些什么呢?我在昨夜从壕中捞得了湿衣,才知我们看见的那被杀的人,并不是密司脱约翰·陶搿拉司,便是那从汤白利琦客寓中坐自由车来的人了。那决不会料错的。于是我又想起密司脱陶搿拉司杀人以后,或者没有逃去,靠着他妻子和朋友的帮助,谅必还隐藏在墅中的秘密地方,以便等这件事平息以后,再预备远走他方。”
密司脱陶搿拉司很赞成的说道:“你的说话,果然不错。我所做的事,我知道在英国法律中,或者已犯了杀人的罪。但我觉得我也乘机把我的仇敌除去,所以自始至终,我并不以为惭愧。但请你们把我评论评论,假使我理当受刑罚,我也死而不悔的。”
他又指着我手中的纸道:“现在我说的,不过说些大要,一切详细,全在这文件里面。这事主要的原因,为有许多人因着种种的关系,和我结怨,隔了长久,还没有解开。我虽曾屡次迁避,他们却总常常追踪而来,好像世上没有我的安全地方了。他们从芝加哥到加利福尼,使我不得不离开美洲,但我结婚以后,遂避居在这村中,以为可以脱离危险,度我的安稳的岁月了。此中的秘密,我终不曾告诉过我的妻子。我何必拖伊进去呢?因为伊假使知道了,就常要恐怖,没有安静的时候了。虽然,我也觉得伊总知道了一些,因为我有时无意中总要露出了一二句。至于内中的底细,伊实在毫不明瞭。直到昨天晚上,我才详细告知伊。因在起事的时候,急急忙忙,也来不及细讲。所以你们查问的时候,伊和白克也只能把他们知道的说出来了。”
他说到这里,把密昔司陶搿拉司的手握了一握。
他又道:“诸君,当祸发的前一天,我曾到汤白利琦去,瞥见一个人在街上,我立刻回避。但在一瞥中,我的目力很锐,已认识那人。他是和我怨隙最深的一人,几年来一直追踪着我,大似饿狼逐兔,不肯罢休。我知道将有祸殃来了,所以回到家中,连忙预备。因我历年遇险,终没有遭殃过,美国地方的人,都说我的幸运大好。我想这次大概也能避免的。到了第二天,我仍旧严密防备,也没有出过别墅,一无变动。到黄昏时,吊桥曳起之后我的心神略定,以为无人可以飞渡了,却想不到他已伏在墅中等候我了。当我穿着寝衣,照例到四周去巡行,走到书室的时候,我的脑中好似知道有危险降临了。因我以前每次遇险,也常有预兆的,但我也不能说出缘故来,于是我悉心留神。忽见窗帏后面,露出靴尖,我遂知道果然有危险来了。我手里虽然只有一支蜡烛,但客室中的门开着,也有灯光射出。我忙把蜡烛放在桌上,从炉沿上抢得一柄铁锤。同时他已跳出向我猛扑,刀光霍霍的。我把铁锤抵御,击中他的手腕,那刀遂立刻堕地。他忙向桌子边倒退,一面从外衣中取出他的截短的猎枪。我不等他发枪,已抢过去把枪夺住,互相挣持。不知怎样的,枪机忽然震动,双弹飞出,突然击中他的面部,他立即倒地而死。但我已认识他是泰特·鲍耳温了。因在汤白利琦时,和他向我扑上来时,我已很清楚的看见他。但在他倒地以后,恐怕他的母亲也不能认识他了。白克匆匆入室时,我倚身靠在桌边。我又听得我的妻子前来,就奔到门口阻住伊,因为这种惨象,决不能给妇女瞧见的。我应许伊停刻便到伊处去。我又和白克说了一二句话,他见了情景,也知道了一些。我们就等候他人前来,却一些没有动静。我们便知道他们大概都没有听得声音,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这事了。那时我忽有一种思想,因见那人的袖子卷起,臂上露出党中烙着的印记。请看这里。”
陶搿拉司卷起衣袖,便见他的臂上,烙着一个三角形儿外绕一圈的记号,恰和我们在死者身上看见的一般无二。
陶搿拉司又道:“我不禁想出一个机谋。因那人的身材,和发色都和我一样,并且已没有人能认识他的面目了。我遂和密司脱白克把死者的衣服脱下,代他穿上我的衣服,那是你们曾经见过的。我们又把他的一切东西缚成一束。在室中只有哑铃是适用的重量东西,因便系上了,开窗沉在壕中。至于那名片,是他有意要留在我死尸旁边,给同党中一个暗号的,我也把来放在他的身边。我又把我手上的指环给他戴上,但我的结婚指环,自从成婚以来,一直没有脱过,你们可见我的肌肉已长牢了——”
他遂伸出他的肌肉丰富的手臂来,给我们看——
“我又把一个膏药贴在他的颔下,使他像我,因这天我曾剃须,给剃刀割伤了,曾贴膏药。密司脱福尔摩斯,你虽绝顶聪明,但这一着也疏失了。因你在检验时倘使把膏药揭去,便可知道内中并没有什么伤痕了。这就是我的计谋了。因我倘然逃走,再能在何处可和我妻去相见呢?我在地上存留一日,那些恶魔决不肯一日罢休。但是倘使他们在报上见鲍耳温暗杀已经得手,那也可甘心休歇了。我没有时候可对我妻和白克讲明,但他们都能够助我。我和安姆司一样知道墅中隐藏的地方,但没有告诉他,恐怕他把事情泄漏。我遂退居到秘室里去,其余的事,都交给密司脱白克去做。
“我想你们也已知道他所做的事了。他开窗留上足印,使人疑心凶手如何逃遁。因为吊桥已经曳起,也只有这一法了。等到一切安排好了,他遂振铃召众人前来。以后的事,想诸君都已知道,不必我来重说。现在你们要怎样办,便怎样办吧。我告诉你们的,都是真话,上帝必能助我。现在我要问的,便是我在英国法律中,当受何种的待遇?”
大众都静默无语,歇洛克·福尔摩斯遂开口说话。
“英国的法律很公正,你当然没有重罪。但我要问你,这人怎样知道你住在这里的?又怎样掩进墅中来谋刺你的呢?”
“我一些都不能知道。”
福尔摩斯的面色忽然改变,道:“我恐你的危险境遇,还没有过去。你要觉得更有极大的危险,远过英国的法律,和你美洲的仇人。密司脱陶搿拉司,我愿你仍要加意防备啊。”
现在读者不要厌倦,我要请你们暂时和我抛开这勃耳司冬别墅,和现在的事情,进求到二十年前,在远西数千里外的地方。我要使你们知道一件可惊可异的奇事。这事是密司脱约翰·陶搿拉司亲身经历的,十分奇秘。诸君读了,当能知道我的说话不是虚假的。请你们不要想我在一案未结以前,再介绍别的事情。你们读后,便知不虚。你们后来可以在伦敦培格街中,得到这事的收束的情形,因为那里是许多奇案总结的地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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