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嫌累就滚啊
屋内烛火昏黄,将人影拉得摇曳且长。
向安安大口喘息,惊魂未定,抬头便撞进一双寒潭般的眸子。
赵离靠在门口,那张布满毒疮的脸上没有表情,唯独一双眼,锐利如刀,死死锁住她。
“那是什么?”
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逼问。
方才那一瞬,哪怕隔着墙,他亦感觉到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凶煞之气。
那是常年在刀尖舔血之人,对致命危险本能的直觉。
向安安心头一跳。
那两只毒物竟凶悍至此,连隔着空间的赵离都能察觉?
她强自镇定,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角,故作茫然:“你说什么?刚才有一只耗子窜过去,吓死我了。”
赵离没说话,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逡巡,显然不信。
“小心些。”他收回视线,指尖在膝头轻叩,“这院子里,不干净。”
向安安干笑两声,“好的,我去四周查探一下。”
说完,连忙出了屋。
院外冷风瑟瑟。
她百无聊赖在墙根底下转了一圈,当然没有异样,倒是隔壁院子,隐约传来争吵声。
那是银花家。
“十两银子这就没了?你是吃金子还是喝银子?那是我攒的嫁妆!”
“住口!孤……我身子弱,吃不得那些糟糠!若非你伺候不周,我何至于此!”
男人的声音清润却透着股虚浮的傲慢,正是那位落难太子,赵煜。
向安安倚着墙根,听得津津有味。
十两银子,在庄户人家能过一年,在赵煜手里,不过是几顿像样的饭钱。
锦衣玉食养出来的贵人,即便落了难,骨子里那股矫情劲儿也是剔不掉的。
命都快保不住了,还要摆谱充大爷。
银花以为捡了宝,殊不知是请回家了个吸血的祖宗。
“没钱了?没钱你去赚啊!整日躺着算什么男人!”
银花终于崩溃,摔盆打碗。
“你竟敢使唤我?”赵煜不可置信,声音拔高,“待我日后,定能让你富贵荣华。”
“日后日后,这都几天了,连口肉汤都喝不上,还谈什么日后!”
争吵声愈演愈烈,最后化为女人的哭嚎和男人的咒骂。
向安安掩唇打了个哈欠,眼底一片凉薄。
这才哪到哪。
贫贱夫妻百事哀,何况这一对各怀鬼胎,本就不是什么良配。
……
次日天明,向家院子热闹非凡。
招工告示一出,半个村的壮劳力都来了。
向家虽破,但这工钱给得实在,午饭管饱,还有荤腥。
向安安搬了把椅子,垫着软垫,手里捧着暖炉,坐在廊下监工。
她身子弱,吹不得风,裹着厚实的棉披风,整个人陷在毛领子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却精致。
“安安……”
院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发髻有些散乱,眼底乌青,正是银花。
她身后还跟着个男人,穿着虽然还是那身锦缎,却已脏污不堪,洗得发毛掉色,没了往日的风光。
银花到底没撵走赵煜,反而冷静下来,她要图的是以后的富贵。
“哟,这不是银花吗?”
向安安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剥着手里的橘子。
“怎么,家里揭不开锅,来我这讨饭了?”
银花面色一僵,若在往日,早跳脚骂回去了。
可摸了摸干瘪的肚子,再闻着院里飘出来的肉香,只能硬生生挤出一丝笑。
“瞧你说的,大家都是乡里乡亲。我看见告示,说是招工呢,咱们乡里乡亲,我可得来帮忙。”
她拽了一把身后的赵煜,“我家这位力气大,我也能干,你看我们做些什么好?”
向安安终于抬眼,目光落在赵煜身上。
前世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此刻正低垂着头,目光游移,不敢与人对视。
那双养尊处优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显然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羞耻。
也是。
堂堂一国储君,竟要来做苦力,换一口饭吃。
这个中滋味,与她而言,定是极好的。
向安安嘴角微勾,眼底却无半点笑意。
“行啊。”
她指了指墙角的泥灰和那堆高高的青砖。
“力气大?那就去搬砖。每日三千块,搬不完没饭吃。”
又指了指灶房那一堆油腻腻的碗筷。
“你,去刷碗。刷干净点,若有一个油印子,扣五文钱。”
银花大喜,连声应下。
赵煜却是脸色铁青,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向安安:“你让我……搬砖?”
他是读书题字的手,是执笔批红的手,怎能干这种下贱营生!
“怎么?嫌累?”
向安安将橘子皮随手一扔,语气淡淡。
“嫌累就滚,我这不养闲人。”
赵煜喉结滚动,屈辱、愤怒、饥饿交织在心头。
他看了一眼那冒着热气的大白馒头,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泥腿子嘲弄的眼神。
终究,肚子战胜了尊严。
“我……搬。”
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向安安满意点头,重新坐回椅子,像个刻薄的地主婆,满意欣赏着这场好戏。
这一日,向家院子里多了一道奇景。
昔日的贵公子,挽着裤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地里搬砖。
细皮嫩肉的手很快被磨出了血泡,汗水冲刷着脸上的尘土,留下一道道黑印,狼狈如狗。
而那个曾对他唯唯诺诺的弃妇,此刻却高坐台上,锦衣玉食,连眼角余光都懒得施舍给他。
午歇时,赵煜捧着两个馒头,躲在墙角狼吞虎咽。
噎得翻白眼时,他抬头,正好看见向安安扶着那坐在轮椅上的“丑八怪”出来晒太阳。
那丑鬼依旧满脸毒疮,看着就让人作呕。
可向安安却不仅不嫌弃,还亲自给他擦汗,喂他喝那闻着就名贵的药汤。
凭什么?
赵煜眼中血丝遍布,嫉妒如毒蛇般啃噬着心脏。
那个废人,除了让他莫名恐惧外,一无是处。
凭什么能享受这泼天的富贵?
而他,天潢贵胄,却要在这里像狗一样乞食?
她的目光扫过向安安身上那新做的棉布衣裳,又落在新修的高墙大院上。
这女人手里,定然有钱。
不过是一个病秧子,一个残废丑夫。
若是都死绝了……
赵煜咽下最后一口馒头,眼底闪过一丝阴毒的寒光。
这向家没个男人顶立门户,迟早是要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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