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最亲密的人
从那天过后,傅婉锦没再见到周此生了。
她也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这么听话。
如释重负的同时,心口有块地方,莫名空落落的。
傅婉锦没去细想,专心投入在医院的工作中。
跟周此生有关系的那位老太太,身体好转不少,偏偏赖在病床上不肯走。
林紫让傅婉锦去做思想工作。
老人家固执得很:“我身上这么多病,出院死在家里怎么办!”
傅婉锦顺嘴接了句:“周此生没在家吗?”
问出来,她才意识到,这三年没出现过的名字,她深恶痛绝的人,竟然在这几天的相处过程中,如此自然且熟稔的脱口而出。
简直荒唐!
“阿生啊……”老太太直摇头,“男孩子哪会照顾人,昨天打电话说在酒吧喝醉了,我想着让他把脏衣服拿回去洗洗,都有味了。”
喝醉了?
“小姑娘,我看你跟我们阿生认识,能不能麻烦你把脏衣服带回去,这是地址。”怕她拒绝,老太太又补充了一句:“会不会太麻烦你了,实在不行,我自己走路回去吧。”
说着便要起身。
傅婉锦连忙拦住。
没成想,这一好心,反倒被顺水推舟,老太太握住她的手,感动得不行:“还是女娃子贴心,那就辛苦你了孩子。”
“……”
她有说要帮忙吗?
就这样,下班后,傅婉锦莫名其妙的提着一堆脏衣服去了住所。
那是栋老旧的筒子楼。
好在是住二楼,老太太上下也不会太困难。
傅婉锦站在门口,做了好几次深呼吸。
心里盘算着,敲了门,立马走,一秒也不多呆,一面也不要见。
她前脚才说,不要再见了,后脚就主动上了门,这算什么事。
搞得她清高自傲,言而无信一样。
结果一口气刚提上去,她又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迟疑的咬着下唇。
要不还是就放在门口算了,反正出门总会看见。
现在见面,好尴尬啊。
左右脑互补半晌,傅婉锦还是怂着放下袋子,猫着腰,脚下一转。
“砰”地一声,身后的门开了。
!!!
她还没敲门呢。
周此生在猫眼里,盯了她半个小时,见她要走,实在没忍住,主动打开城门。
“你怎么在这?”
全身上下,就嘴还硬着。
他周身裹挟着酒气,慵懒随意的半倚在门上,一件黑色的宽松T恤,领口扯得很大,清晰地露出锁骨和胸肌线条。
他眼神幽怨:“不是说了,以后都别见了?”
“傅小姐后悔了?”
他冷笑一声,转身往屋里走,“老子又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狗”字还没砸地上,余光里就瞥见女人身影慌乱,像是要跑。
逼装过头了。
周此生三步并作两步,走得飞快,拦住她的去路,垂眼瞧她一头撞进自己怀里,眉梢快要飞起来。
“傅婉锦,没想到三年不见,你心眼子这么多。”
“玩完欲擒故纵 ,又玩投怀送抱。”
“渣女!”
傅婉锦:“…………”
周此生硬拽着她进了屋,力气很大,她挣不开。
出乎意料,屋子很干净。
阳光从窗户外洒下来,普通的陈设摆件竟然也能透出淡淡的温馨。
“洗衣机在左边。”
他倒在沙发上,醉眼惺忪,可刚才的神态分明是清醒的。
傅婉锦不惯着他,“周此生,我不是你的佣人,你没有权利命令我。”
周此生淡淡“哦”了一声,掀开眼皮,语气算得上刻薄,“你帮周其琛都洗得,凭什么就不能给我洗?”
“明明我们两个,才是最亲密的人,不是么?”
话音刚落。
脏衣服全砸在了脸上。
周此生没躲,抬眼平静的看着她。
女人呲目欲裂,浑身发抖,像是被激怒的小兽,正恶狠狠地瞪着他。
周此生那张充满无力感的脸上,终于浮现了一丝波动。
生气了?
也行,就算没有爱,有恨就足够了。
总比连想要死皮赖脸,纠缠的点都没有。
那才真是走投无路。
傅婉锦气性翻涌直上,小脸涨得一片通红。
她想起小时候。
周傅两家算是世家,但毕竟有门槛,所以不经常见面。
周此生是在傅婉锦十岁的时候,才从外面找回来的。
与其说找回,不如说是杨荷撒泼滚打,毕竟这孩子,是连周父也不知道的存在。
“将一个孩子藏了十多年,可想而知这女人的心机城府。”
“婉婉,离这母子俩远点。”
这是母亲的原话。
傅婉锦谨记于心,所以从未主动和周此生说过话。
一来也怕他,他眼神总是凶巴巴的;二来,小小的她察觉到,周其琛讨厌这个弟弟。
第一次有交流,是傅婉锦给周其琛带了父母从意大利带回来的礼物。
是百年老字号的夹心糖,用白色的草莓糖纸包裹着,仿佛能嗅到果酸和清甜。
傅婉锦爱不释手,自己都没舍得吃,准备送给周其琛,结果那天凑巧停电了。
别墅里,空荡荡的。
有人从楼上下来,身影削瘦,黑发遮住了眼睛。
一身冷戾气息扑面而来。
太黑了。
傅婉锦看不见长相,但周家别墅里,左右不过就是周其琛,或者,是那个新来私生子。
家里爸爸妈妈还等她回去吃饭呢。
她不敢耽搁,主动将打包精致的糖递过去,声音脆生生的,在偌大的别墅里,清晰又突兀。
“琛哥哥,是你么?这是爸爸从意大利带回来的糖,可好吃了,我想让你尝尝。”
男孩居高临下,没说话,却伸手将糖接过。
傅婉锦正高兴着,肩膀猛地传来一股巨大的推力。
她整个人失去平衡,顺着楼梯滚了下去。
剧痛瞬间传遍四肢,她张开嘴,疼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一双运动鞋停在她的眼前。
男孩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恶劣的笑。
那个笑令她毛骨悚然,当场晕死过去。
等傅婉锦醒来后,手和脚都打上了石膏,而最让她崩溃的,她引以为傲,海藻般的长发被剃光了。
妈妈说,辛亏周其琛发现了她,只是她头发上已经黏满了糖,不得不剃。
傅婉锦哭地浑身抽搐,眼睛红肿。
为了那舍不得吃的夹心糖,也为了自己留了五年的长发。
周其琛一直在安慰她,说无论长发短发,她都是最漂亮的。
傅婉锦哭地更大声了。
后来周父赶到,周其琛握着她的手,问:“婉婉,是谁做的?”
傅婉锦恍然大悟,原来那晚遇到的不是周其琛。
她指着周此生,崩溃尖叫:“是他!是他!!!”
她到现在还记得周此生当时的眼神。
黝黑深沉,没有一点光,薄薄的悲凉浮漫出来,竟带着几分讥诮。
那哪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
傅婉锦更加坚信了,周此生就是个怀种。
这件事只会是他做的!
他心里扭曲,因为私生子的身份不平衡,所以伺机报复,将毒手伸向了她这个无辜之人身上。
陈年旧事毫无征兆的翻涌而上。
傅婉锦羞愤之中,又生出了短暂的安慰。
对嘛,这才是周此生,那个从小恶劣,手段狠戾的烂人!
他连周其琛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她喜欢上周其琛是对的。
换作任何人,都会喜欢周其琛。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傅婉锦转身,冷声撂下一句:“周此生,你跟小时候一样,卑劣!不堪!”
周此生原本想追的,但是听见这句话,双腿像灌了铅的水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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