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但话又说回来
老陈头和张桂芬一共生了五个孩子,大闺女陈惠红早早嫁了人;二儿子陈恒越当了兵;三闺女陈慧宁与四儿子陈恒言相差四岁,一个十六,一个十二岁;再往后数就只剩下还不满五岁的小儿子陈虎头。
刚刚突然从房间里出来的,正是老陈头与张桂芬的四儿子陈恒言。
陈恒言是早产儿,张桂芬生他的时候难产,当时孩子胎位不正一直生不下来,接生的产婆都连连摇头,说这孩子在娘胎里憋得时间太长,即便生下来,多半也是不成了。
值得庆幸的是,虽然过程很是凶险,但陈恒言还是顽强的活了下来;但不幸的是,可能因着难产的缘故,这孩子出生后身子骨很差,三五不时就要病上一场,用村里人的话来说,陈家这是生了个病秧子出来。
两口子原本想着,孩子年纪大一点了,身体状况可能会好一点,可让人失望的是,眼瞅着陈恒言今年都十二岁了,身体状况却依旧没什么好转,稍有不慎就会病倒,而且每次生病都病得特别凶险,吓人的不行。
因着身体不好的缘故,除了上学以外,陈恒言大多数时间都把自己闷在屋子里,鲜少在外人面前露面,就连在家人面前,也是寡言少语,一年到头都说不上几句话。
以前大哥陈恒越还没去当兵的时候,兄弟两个关系不错,时不时还能聊上几句,自打陈恒越去当兵之后,陈恒言就变得愈发沉默了,在家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所以这次他突然出来,简直让除林芝兰以外的陈家所有人都很是震惊。
“去去去!大人的事,有你这个小病痨鬼插嘴的份吗,别在这里添乱,赶紧滚回你的屋子里去!”
陈大伯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脸色本就难看,听到这话,顿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像是赶苍蝇一样作势就要推搡陈恒言,准备将他赶回屋子里。
眼瞅着陈大伯就要去推陈恒言,林芝兰适时的给了陈恒庆一记干脆利落的肘击。
原本被打得已经半死不活的陈恒清吃了这记肘击后,立刻重新焕发活力,“嗷”一嗓子叫了出来,边嚎还不忘边扯着嗓子冲他爹喊:“爹啊!你就答应吧,再不答应,我、我就要被这疯娘们打死了!”
听到儿子惨叫,李荷花心疼得眼泪都下来了,看向陈大伯的眼神也带上几分埋怨,冲他吼:“陈国胜你个丧良心的王八蛋,儿子都叫人打成什么样了,你还搁那装什么大尾巴狼,让找大队长就找啊!赶紧去啊!”
陈大伯一口气梗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快被自己这傻蛋儿子和傻蛋婆娘给气死了。
这俩蠢笨如猪的完蛋玩意儿懂个屁!
如果只是在陈家打个欠条不打紧,今儿只要出了这个门,认不认还不是他说了算,他就不信自己那软蛋弟弟真敢拿着欠条找他要钱。
可一旦把大队长给叫来,欠条过了明路,情况可就完全不一样了,这笔账就成了铁板钉钉的事,再想赖掉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陈大伯表情怨毒地看向陈恒言,恨不能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侄子生撕活剥了!
以前怎么没看出来,这短命鬼居然有这么多心眼子,还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自己这是终日打雁反被雀儿啄瞎了眼睛!
即便心里再如何不愿意,可陈恒庆到底是陈大伯最疼爱的长子,所以最终,陈大伯还是妥协了。
在陈慧宁的陪同下,不多时的功夫,张桂芬便将大队长给请来了。
在大队长的见证下,陈大伯不情不愿地在陈慧宁写好的借条上摁下了自己的手印,打完欠条后,陈大伯黑着脸架起疼得嗷嗷直叫唤的儿子灰溜溜离开了陈家。
送走陈大伯一家,陈慧宁将那张欠条翻来覆去看了十来遍,这才小心翼翼,语气讨好地冲林芝兰道:“嫂子,这欠条还是你收着吧?”
林芝兰原本没打算接,毕竟在她看来,从陈大伯打完欠条那一刻起,她与陈慧宁红糖鸡蛋水的交易已经完成了,至于后面陈大伯会不会还钱,打算什么时候还钱,就得看陈家人自己的本事了。
帮忙讨债?
那是另外的价格。
陈慧宁的这点小心思在林芝兰看来,简直比小孩子过家家还幼稚。
见林芝兰没接自己递过去的欠条,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陈慧宁立刻有些心虚,她轻咳一声,凑到林芝兰耳朵边低声道:“嫂子,这钱能要回来的话,能干的事情可多了,咱们可以买几只鸡养在院子里,这样每天都能有鸡蛋吃。”
林芝兰不为所动。
陈慧宁咬了咬牙,又道:“还能买肉,虽然肉票不好搞,但想想办法也不是完全弄不到,村里的狗娃去过县里的黑市,嫂子你要喜欢吃,我托他给咱搞点,到时候咱们就能买肉了,对了嫂子,你爱吃肥肉还是瘦肉?”
林芝兰还真思考了一下,沉吟着道:“肥瘦相间的吧。”
“成!到时候咱就买上几斤猪肉,肥的熬成猪肉,炒菜的时候往里头放上一勺,那味道,噫……”陈慧宁说着说着,把自己都说美了,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瘦点的让咱娘给咱腌成腊肉,咱娘腌腊肉的手艺可好了,那肉肥瘦相间,咬上一口,咸香四溢,口感醇厚鲜甜,焖饭的时候往里上面放几片,蒸出来的油汁渗到饭里,饭粒儿会被裹上一层亮晶晶的油光,保管让你吃完唇齿留香!”
林芝兰这回是真有点心动了。
林芝兰这个人吧,跟她有过交手经验的人都觉得这家伙不但武力值超高且智商在线,是个极为难搞的怪胎。
但你要非得从她身上找弱点的话,倒也不是完全没有。
她有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对食物有着近乎于狂热的追求。
说白了就是——嘴馋。
毕竟林芝兰临死前的最后一刻,唯二放心不下的,除了窗户台上那株半死不活的狗尾巴草,就是那罐子被她珍藏已久一直没舍得开封的牛肉罐头。
她都不记得上辈子最后一次尝到肉味儿是啥时候的事儿了!
陈慧宁等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去看林芝兰的脸色,见她没有接话,不由有些失望,但她并不想放弃,毕竟她深知,别看今天陈大伯打了欠条,可这钱还不还,还真不一定。
要不回来钱的欠条,跟废纸有什么区别?
如果说这家里有人能从陈大伯手里要回这笔钱的话,除了她嫂子以外,陈慧宁再想不到第二个人了!
“嫂子你要是不乐意吃腊肉,那咱可以做猪肉炖酸菜、粉蒸肉、肉片汤、炸丸子……”
林芝兰:“好了,你不要再说了。”
她伸手抽走陈慧宁手里那张欠条,揣进兜里。
林芝兰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
但话又说回来,都是一家人,自家的事儿,怎么能叫管闲事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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