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长街与窗台
翌日,雨环伺候姜芜梵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外罩一件厚实的藕荷色斗篷,给她戴上了遮盖容貌的帷帽。
她们一起出府,雨环这丫头仔细得很,生怕她在外受伤了,受寒了。
沿着长街往南走,雨环跟在她身侧,还总会替她挡着迎面挤过来的人流。
姜芜梵一边走一边留心身后的动静,封声洄派的那两个影子还在,而且她看着这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保不齐还有封声洄的人藏在里面监视她。
姜芜梵看了一眼街道,能打听消息的地方,莫过于街头小巷的茶楼酒肆。
如果只是普通吃茶,封声洄的人也不会很戒备。
"雨环,我走累了,想去旁边那家茶楼坐一坐,你去看看街对面是不是还有一家雀喘饼,还在的话,你给我买两个。"
雨环望了一眼街对面的巷子,犹豫了下:"可是娘子身边不能没人。"
"我就在茶楼,不走。"
雨环看了看街对面,又看了看姜芜梵。
姜芜梵的脸上带着一点浅浅的笑,看起来没什么可疑的。
"那娘子千万别乱走动,奴婢马上回来。"
雨环转身,提了裙摆穿过人群往街对面跑去。
姜芜梵看着她的背影,便淡然地往茶楼走去,在楼上雅间坐下,开窗直对长街,俯瞰下去,繁华一览无余。
九年不见,晏京还是那个晏京。
还是那么热闹,那么像一座用绸缎和金银堆起来的城邦。
长街两旁铺面林立,绸缎庄,首饰楼,书画斋,幌子在风里飘来飘去,伙计站在门口高声揽客,马车辚辚地从青石板上碾过。
她听着茶楼来往的人相互议论,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前方街口忽然热闹了起来。
人群围了一圈,挤得水泄不通。
中间传来一个老妇人,冲着一辆玄青色的马车哭喊:“求青天大老爷做主!我家老头子在牢里关了三年了,他没有杀人!他是被冤枉的!”
车帘掀起,一个年轻男人从车上下来,玄青色的锦袍,腰间白玉带钩,面容清隽,眉眼温润。
他走到那老妇人面前,弯腰扶住她颤巍巍的胳膊。
“老人家,你慢慢说。”
那老妇人攥着他的袖子,啜泣着把冤情说了一遍。
她丈夫三年前被卷入一桩命案,因证据不足一直羁押未判,她每年都来递状子,每年都被打回来,今年她听说大理寺新上任的少卿,肯听百姓说话,便又来了。
那男人让人把老妇人的状子收了,当面吩咐了身边的下属:“此案卷宗三日内调到我案头,我来重审。”
那一刻,人群里传来了赞赏与掌声。
姜芜梵目睹了全程,旁边的茶客便议论了起来。
“鱼家是望族之首,原本望族之人想入朝为官易如反掌,唯独这鱼怀又是真有些本事,十六岁考中了进士,年前晋了大理寺少卿,倒是谦和恭俭,给这些望族添了不少体面。”
“当今圣上可看重他,出身望族,又才华横溢,听闻早已被属意,要命他为太子少傅,年纪轻轻,前途无量啊。”
姜芜梵听着他们都对话,又望着底下那个丰神俊朗的男子,定神细思。
鱼怀又......原来他在她被拐走后没个几年,就考了进士了。
不过不熟,无话可说,更不敢保证他能帮到忙。
东宫......
她想起了姜峭,在西洲那么多年了,后面几乎没能见到他,直到他被接走了,还是见不到面,这个堂弟,也不知道如今站在他面前,还能不能认出她这个姐姐。
“说到太子,这宫中好似在张罗着为他选妃了啊。”
“听闻太子喜好比之年长几岁的女子,还要雍容华贵,温婉坚毅,最主要的,是要冰肌玉骨,国色天香,琴棋书画更是不必多说,还要在望族中挑出,如此要求,你说这得选到什么时候。”
姜芜梵闻言拧眉,稍作思忖,佯装好奇,转身问了问那几位茶客。
“几位郎君,敢问太子选妃一事,可是事实?”
茶客们看着邻桌这位娘子戴着帷帽,也看不清脸,面面相觑,却也没有拒绝回答。
“自是事实。”
“可太子也才十四岁,宫中竟如此急于为他选妃吗?”
“皇家之事,不容置喙,不止太子选妃,宫中可还有意招纳驸马,底下这位鱼少卿,可能也是人选,宫中想办喜事,冲冲煞气,那也无可厚非。”
“招驸马?宫中如今只有一位公主,所以,是为染缁公主选婿?”
茶客顿住,又是面面相觑,尔后哂笑几声。
“这位娘子怕是久居闺阁,连着京中大事都不曾听闻一二?”
“何意?”
“半月之前,确实只有染缁公主,但如今,太宸公主回京了,不日便要重新行册封礼,昭告天下。”
闻言,姜芜梵完全怔住,双拳紧攥。
“整个晏京都传遍了,就差一张告示,一道圣旨,大家都已经心知肚明了。”
“要说这太宸公主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在西洲漂泊多年,能护住太子,还能保留大国风姿,拒绝和亲,听闻还杀了几个羌傕贵族,将西洲诸多内幕呈报内庭,圣上大喜,欲对她进行嘉奖,重新营造公主府,择选佳婿,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那一刻,姜芜梵拿着茶盏的手都在抖,一个没拿稳,茶盏掉在了地上,溅起了水花。
雨环刚好回来,见状惊恐地过去扶着她。
“娘子您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又发作了?”
“我没事。”
她的拳头攥紧着,呼吸加重,思绪一片混乱。
这一个多月,她还是太安逸了,就不该如此放松警惕!
穆柳儿果然......
倏然,一阵狂风刮来,将姜芜梵的帷帽顺势掀下,雨环本想接住,可是帷帽一下被卷得太高,又飞出了窗台,往长街掉了下去。
“啊!娘子,帷帽砸到人了,奴婢下去捡回来。”
雨环又急匆匆跑下了茶楼。
姜芜梵还在状况外,可等到她反应过来,转眸随意瞥了一眼长街时,倏然间,那温润又凝重的视线,与她的双瞳撞了个满怀。
长街与窗台,只是两相对望,便是一阵缱绻抒怀。
那顶帷帽,就在鱼怀又的手里。
他抬眼望着姜芜梵的眼神格外深邃,好像藏着万丈星河,望眼欲穿。
看着他的模样,姜芜梵双瞳微阖,满脸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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