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勾起好奇心
那东西被一块粗布严严实实地盖着,放在一块临时做的担架上,由两个壮汉抬着。清禾远远地看到了那个轮廓——布下面的东西大约有一头猪那么大,但形状很怪,和她认知中的任何动物都对不上号。那个轮廓有太多的凸起和棱角,完全不像是自然生物的曲线。
担架被直接抬进了村子最里面那间大屋里——清禾后来知道那是村长的家。门关上以后,就没有人再提起这件事。
当她试图问阿萤的时候,阿萤只是说了个词,然后比划了一个“不要问”的手势。
清禾把这些问题都记在了纸上,然后在最下方写了一个总结:
“初步判断:村民对某些信息有选择性的隐瞒。这种行为模式可能是出于恐惧,也可能是出于某种约定俗成的规矩。无论哪种情况,都说明这个世界存在超出当前可见范围之外的东西。”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夹在纸里,折好放进口袋。
目前这些信息还不足以得出任何结论。她需要更多的观察。
“清禾!”
阿萤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清禾抬起头,看到阿萤端着一个木盆走过来,盆里泡着一些刚摘的野菜。这五天来,阿萤承担了清禾的大部分“教学任务”,每天不厌其烦地教她各种词汇,带她熟悉村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作为交换,清禾帮她做各种家务。她发现在古代做家务其实是一个很好的学习机会——洗菜的时候可以学蔬菜的名字,扫地的时候可以学工具的名字,烧火的时候可以学动作的词汇。
而且,做这些事情让她有一种久违的踏实感。在22世纪,她的生活被各种屏幕包围着——电脑屏幕、手机屏幕、实验室设备的显示屏。她的双手大部分时候只在键盘和触控板上移动,偶尔操作一下精密仪器。她几乎忘记了用自己的双手做一件具体的事情是什么感觉。
在这里,她的手每天都在接触真实的东西。粗糙的木头、冰凉的溪水、温热的灶台、柔韧的野菜茎叶。这些触感是数据无法模拟的,它们让她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
“%¥#……?”阿萤走到她面前,歪着头看了看她,然后指了指屋里,做了个烧火的动作。
“要做饭了?”清禾站起身,把凳子挪到一边。
阿萤点点头,又说了一句话。清禾现在已经能听懂一些高频词汇了——这句话里有一个词是“今天”,还有一个词是“好吃的”。
“今天吃好吃的?”清禾试着用自己的理解回应。
阿萤的眼睛亮了,高兴地拍了一下手,然后拉着清禾往屋里走。边走边念叨,语速快得让清禾只能捕捉到零星几个词:“菜”、“香”、“你喜欢”。
“你是说今天要做一道我喜欢的菜?”清禾努力拼凑着意思。
阿萤转头看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清禾心里一暖。她只在三天前喝汤的时候说过一次“这个很好吃”——阿萤居然记住了,还特意去摘了那种野菜回来。
厨房里,清禾负责烧火。她已经学会了用火石打火,虽然成功率只有五成左右,但比起第一天完全打不着已经进步很多了。她把干草和细枝堆好,拿着火石一下一下地敲,火花溅在干草上,慢慢冒出了烟。
阿萤在灶台边忙活着,一边择菜一边哼歌。她的歌声不大,旋律还是那种简单的民谣调子,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但听着让人觉得很安心。
“阿萤。”清禾忽然开口。
“嗯?”阿萤转过头。
清禾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阿萤,然后双手握在一起,说了一个她这几天反复练习的词。这个词是她从阿萤和别人的对话中提取出来的,根据上下文推断,大概意思是“朋友”或“伙伴”。
阿萤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亮了起来,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她放下手里的菜,快步走过来,一把握住清禾的手,说了长长的一串话。清禾几乎完全听不懂,但她听出了阿萤声音里的激动和喜悦。
阿萤说着说着,眼眶居然有点红了。她用力拍了拍清禾的手背,然后指了指清禾,又指了指自己,重重地点了点头,说了那个词。
朋友。
清禾也点了点头。
阿萤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她擦了擦眼角,转身回去继续择菜,但她的歌声比刚才更响亮了,调子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晚饭确实很好吃。阿萤用那种野菜煮了一锅汤,里面加了豆腐和蛋花,香气浓郁得让清禾连喝了三碗。吃到一半的时候,阿萤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小坛子腌菜,用筷子夹了几根放在清禾碗里,说了句“尝尝”。
清禾尝了一口,酸辣爽口,带着一种独特的香味。“好吃。”
阿萤笑得更开心了,自己也夹了一筷子,边吃边对清禾竖起大拇指。
清禾发现,阿萤大概是那种天生喜欢照顾人的人。她照顾人的方式不是大张旗鼓的付出,而是这些琐碎的、日常的小事——记住你喜欢吃什么、在你学东西的时候耐心地重复、在你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用行动而不是言语来帮忙。
这种温柔是清禾不太习惯的东西。在22世纪,她的人生大部分时间都围绕着学业和研究,人际交往简洁高效,没有人会花时间为你煮一锅汤、记住你随口说过的话。她一直觉得那样挺好的——效率高,不拖泥带水。
但现在她发现,被人温柔对待,其实是一种很陌生的幸福感。
吃过晚饭,阿萤把碗筷收拾好,然后对着清禾招了招手,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
清禾跟着她走出小屋。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正在被深蓝色的夜幕吞没。村子里零零星星亮起了灯火——都是油灯或者火把,昏黄的光芒在黑暗中摇曳着,给那些低矮的屋舍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阿萤带着她往村子的中心走。清禾来了五天,还没怎么在晚上出门过,一是因为晚上外面确实没什么可看的,二是因为她总觉得自己一个外来者大晚上到处乱逛不太好。
但今晚不一样。阿萤似乎想带她去某个特别的地方。
她们走过几排房屋,拐过一棵大槐树,来到了一片空地前。空地中央有一堆篝火正在燃烧,明亮的火光蹿得老高,把周围照得一片通明。篝火周围坐了二三十个人,有老人有小孩,有的坐在小板凳上,有的直接盘腿坐在地上。
有人在弹一种清禾没见过的乐器——看起来有点像琵琶,但琴身更小,只有两根弦,弹出来的声音简单而清脆。弹琴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手指在弦上拨弄着,眼睛半眯着,整个人随着旋律轻轻晃动。
其他人在跟着音乐唱歌。
那歌声是清禾从来没听过的。不是任何她熟悉的调式,旋律的走向有时候会出人意料地拐一个弯,但听起来并不突兀,反而有一种古老的、原始的美感。歌词她完全听不懂,但那些重复的韵脚和起伏的节奏让她觉得这应该是一首叙事歌谣——在讲一个故事。
阿萤拉着她在篝火边坐下,然后小声地在她耳边说了一个词。清禾听出来了——阿萤在告诉她这首歌的名字。
她听不懂那个词,但她能感受到这首歌的氛围。篝火、星空、古老的歌谣、围坐在一起的人们——这是她在22世纪从未体验过的东西。在那个时代,娱乐是个体化的,每个人对着自己的屏幕,消费着算法推送的内容。没有人会围坐在一起唱歌,没有人会为一个简单的旋律拍手打节奏。
但在这里,这是他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清禾坐在篝火边,看着火焰舔舐着木柴,火星噼啪作响地飞向夜空。她忽然想起了一个物理概念——熵增。在22世纪的课本里,宇宙的终极命运是热寂,所有的能量最终都会均匀分布,一切结构都会瓦解,归于混沌。
但此刻,坐在这团篝火旁边,听着人类最古老的声音,她觉得也许宇宙的真相并没有那么冰冷。
至少在这一刻,这里是有温度的。
歌谣唱完一段落,那个弹琴的老婆婆停下来,喝了口水。旁边的人三三两两地聊起天来,有小孩开始在篝火边追逐打闹,被大人一把拽住,惹出一阵笑闹声。
就在这时,清禾注意到了一个身影。
那个猎户——阿萤说过“别惹他”的那个男人——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他没有坐在人群中间,而是靠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篝火的光芒只照亮了他的半边脸。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