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债要还,但不能弯腰去卖命
深夜,堂屋里的油灯快要燃尽了,方桌上摆着今天赚来的全部家当,九百二十文铜钱。
陆二盯着那些铜板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站了起来,“我去镇上签死契。”
陆大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陆二把牙一咬:“镇上码头扛大包,一个月八百文,签三年死契预支二十两,够还债了。”
“你疯了?”陆大霍然起身,“三年死契,那是卖命,码头上年年有人累死。”
“那你说怎么办?”陆二扭头瞪着他,眼眶通红,“就靠这九百二十文?要债的人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畜生,他们......”
“够了。”一道冷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陆绾绾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枚铜板,“签死契?签完了呢?你那点月钱够你吃饱饭?扛三年大包回来腰废了腿废了,然后一家子继续穷?”
陆二被噎住了。
“卖命是最廉价的选择。”陆绾绾把铜板往桌上一弹,“我们不但要还钱,还要挺直了腰杆还。”
“可是绾绾,”陆大搓了搓手,“就靠这药膏?一罐五十文,我们什么时候才……”
“谁说我只卖五十文一罐的?”陆绾绾微微一笑,抬头看向他。
陆大愣住了。
陆绾绾走到桌前坐了下来,“普通金疮药治皮外伤,止血快不留疤,五十文一罐,利薄量大赚的也是辛苦钱。”
她顿了顿,抬眼扫过众人,“但如果我做一味特效金疮药呢?”
“特效?”陆二没反应过来。
“深可见骨的伤,腐烂化脓三天以上的伤,断筋伤骨险些丧命的伤,”陆绾绾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种伤普通药膏根本压不住,镇上大夫也治不了,得截肢保命,但如果有一味药能救回来呢?”
陆大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
“五百文一罐。”
“五百文?”陆二惊得舌头差点咬到,“翻十倍?谁买得起?”
“买得起的人多了,”陆绾绾扳着手指头数,“镇上的镖局一趟镖银几百两,镖师受了重伤难道舍不得五百文保条命?猎户里头打到大物的,一头野猪卖二两银子,腿废了以后谁替他打?还有镇上那些个大户人家,家丁护院哪个不是刀口舔血的营生?”
陆二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反驳的话来。
陆老头慢悠悠开了口:“绾绾,你说的这药,你做得出来?”
“做得出来,”陆绾绾语气没有半分犹豫,“但有个难处。”
“什么难处?”
“主药,”她在桌上画了个圈,“普通金疮药用的是止血草配蜂蜡,便宜好找。特效药不一样,得用一味叫龙血藤的东西做主药,这藤只长在阴面悬崖的石缝里,采摘极难,处理更难,稍有差池整锅药都得废掉。”
陆大皱眉:“山里有这东西?”
“有,我知道在哪儿。”
“那什么时候去采?”
“今晚。”
陆大猛地站起来,“今晚?绾绾你疯了,大半夜进山......”
“等不了了,”陆绾抬手打断了他,“龙血藤夜间出露水的时候药性最强,白天日头一晒,表面的脂液就干了,效力减半。今晚不去的话还要再等一个月。”
“一个月我们等得起吗?”她反问。
陆大低下了头,“我们等不起,可是绾绾......”
“没有可是。”陆绾绾她从墙角抄起柴刀别在腰后,又把背篓往肩上一甩。
“大哥,你现在去王大疤家,告诉他我手上有一味能救命的神药,让他帮忙放出风声。就说三天后,陆家开售特效金疮药,限量五罐先到先得。”
“二哥,”她说完又转头看向陆二,“清点家里所有辅料,蜂蜡够不够,麻油够不够,陶罐还剩几只,铜漏有没有裂。全部理一遍,等我回来通宵熬药。”
陆二下意识点了头,随即又反应过来:“那你一个人进山?”
“我去去就回。”
“绾绾,”陆大一把拽住她胳膊,“我跟你一起。”
“你去了反而碍事,”陆绾绾回头看他一眼,语气放软了些,“大哥,悬崖壁上的活儿你上不去,王大疤那边才是要紧的,风声放晚了三天后没人来,药做出来也白搭。”
陆大的手僵在半空。
陆绾绾拍了拍他的手背,“放心,我有分寸。”
山道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陆绾绾手举着火把缓缓地向着深山里走去。
她不知道的是,身后二十步开外的树影里,一道修长的黑影无声无息地跟了上来。
那人步伐极轻,却始终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陆绾绾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在一处断崖前停住了脚。
半腰处一道石缝里,几条藤蔓从裂隙中探出来,表皮泛着暗沉的红褐色光泽。
龙血藤。
陆绾绾抬头打量了一下地形,藤蔓旁边的石缝深处,有两点幽绿的光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是一头孤狼。
陆绾绾握紧了手里的柴刀,眼神却比那狼还要冷上三分。
她这条命好不容易捡回来,还得留着带陆家那几个软骨头翻身呢,可不能交代在这畜生嘴里。
“想吃肉是吧?”陆绾绾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仅剩的一块干硬肉干,猛地朝左侧的灌木丛深处用力一掷。
饿狼哪经得起这诱惑,后腿一蹬就扑了出去。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陆绾绾像只狸猫般窜向崖壁,手脚并用死死扒住湿滑的石头,三两下攀到了半腰上。
柴刀手起刀落,咔咔几下把那几段龙血藤尽数斩下,一股脑地塞进了背篓里。
陆绾绾刚准备顺着崖壁滑下去,脚下却猛地一滑。
“糟了。”她的身子悬空,失重感瞬间袭来。这要是摔下去,不死也得断条腿。
千钧一发之际,黑暗中突然甩出一条粗壮的藤蔓死死缠住了她的后腰,硬生生将她下坠的身子在半空中扯住,稳稳地拽回了崖边的一块平地上。
陆绾绾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猛地回头。
不远处的空地上,那头刚啃完肉干的孤狼,此刻已经直挺挺地倒在血泊里。
它的咽喉上,赫然插着一根尾羽还在微微颤抖的利箭。
陆绾绾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站直了身子,冲着那片漆黑的林子扬了扬下巴,“谢了,算我欠你个人情。”
说罢,她背起装满龙血藤的背篓,火急火燎地往山下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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