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今生有人看着,你嫌烦也得忍
谢执横臂挡住沈听澜,命缇骑取油布封箱。
“谁送来的?”
卢成跪在旁边,嘴唇抖个不停。
“李婆子的侄子……小人只管收货,其余一概不知。”
沈听澜盯着他滚动的喉结,扶住箱沿起身。
卢成忙来搀,她顺势扣住他的腕脉。
三句话传进脑海中。
【齐记药行送的。】
【箱底藏着货签。】
【那人说,这药原该运去北境。】
沈听澜的手指麻的失了知觉,尖痛从额角钻入。
借着春桃的搀扶站稳,她松开卢成。
“给我撬开箱底。”
卢成脸上的汗淌进衣领,还想拖延,两名缇骑已经拔出短刀。
箱底被撬开,夹层里压着半张货签。
落款只剩一个齐字,旁边盖着军需转运的残印,纸面沾了药汁。
谢执接过货签,神色阴沉,将三条线索逐步理清。
“醉金钗、北境军需、齐记药行。”
“卢成,你最好想清楚,下一句该不该撒谎。”
卢成伏在地上,肩膀抖成一团。
“这箱东西是半年前送来的。姚夫人只吩咐小人藏好,送货的人戴着青布小帽,小人连他的脸都没见着。”
青布小帽。
今日收买妇人闹事的男人,也戴着同样的帽子。
沈听澜还要追问,耳鸣压住了外界动静,胸口翻起腥甜。
温照雪扣住她的手腕,直接将人推给春桃。
“再站下去,我得给你收尸。”
谢执命一名缇骑押着证物回都察院,另一人留在铺中守住卢成。
铺内人手暂且不动,免得惊走背后的人。
出了巷口,雪粒已经化成冷雨,雨水密密打在车顶,车轮陷入泥水,每走一段都要打滑。
沈听澜靠着车壁,仍在吩咐春桃:“回府先把铺里的人分清,前堂留熟悉药性的,药库换成咱们的人。与李婆子有来往的暂且停差,别惊动他们。”
春桃应了几句,见小暖炉从她手里滑到膝上,连忙接住。
“小姐,你的手怎么了?”
“坐久了,麻。”
沈听澜把手藏进袖中,五根手指屈伸两回,仍旧不听使唤。
谢执骑马跟在车侧,帘角被雨风掀起,正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停车。”
车夫勒住缰绳。
沈听澜隔着车帘开口:“回侯府只剩两条街。”
“前面有茶棚。”
“不必耽搁。”
谢执已经翻身下马,伞面撑开,停在车前:“你想自己走,还是让温照雪把你拖下来?”
温照雪抱着药箱先下了车:“拖她另收诊金。”
沈听澜闭了闭眼,只得把手搭在春桃臂上,才踩上车凳,伞便压到头顶。
风把雨线推向谢执左肩,玄青官袍很快湿透了一片,握伞的手却没偏回来。
茶棚四面漏风,炭火烧得不旺,粗茶味混在热气里,压住了沈听澜喉间的恶心。
谢执解下披风搭在椅背,挡住棚口卷进来的雨。
“坐。不是商量。”
沈听澜扶着桌沿坐下:“世子管得宽。”
“你倒下,今日的局白做。”
“铺子是我的,命也是我的。”
“你若肯把后一句当回事,我便省心了。”
温照雪将沈听澜的手按在桌上,三根手指搭住脉门。
诊了片刻,她抓过药箱,取出银针。
“一日读两人已到极限,你还敢碰第三回。你嫌命长?”
银针落入穴位,沈听澜的手臂抽了一下。
温照雪骂得痛快,骂完才察觉谢执还站在旁边,收针的动作停住,索性转过脸去,当自己什么都没说。
谢执把刚倒好的茶放到沈听澜面前。
“原来你这本事要命。”
沈听澜的后背抵住椅背,防备重新压上眉间:“世子怕了?”
“怕你把自己用废。”
“我还能替你查案。”
“都察院不缺拿命换线索的人。”
“世子今日守在铺里,难道只为替我撑场面?”
“军药旧案归我管。”
谢执将货签残印拓在纸上的痕迹推给她,“至于你,暂且算证人。”
“暂且?”
“等你何时肯听医嘱,再换个称呼。”
沈听澜伸手端茶,麻意却从手腕窜到掌中,杯口倾斜,热茶沿着桌面流下。
谢执从杯底将茶盏托走,掌缘与她隔着半寸。
他朝茶棚主人要了只带柄的小铜壶,把热茶灌进去,又用布巾裹住壶柄,推到她怀里。
“抱着。”
沈听澜隔着袖料接住铜壶,热意贴住掌心,僵硬的手指总算能动了。
“世子把我当药罐子养?”
“药罐子若像你这样乱跑,早被摔碎了。”
温照雪在旁边收针,忍着笑意:“这话在理。往后三日,她若再乱碰谁的脉门,世子直接让人捆了。”
“温照雪,你收谁的诊金?”
“谁肯救你的命,我就替谁说话。”
沈听澜抱着铜壶,舌根压着苦味。
谢执站在桌边,左肩的官袍仍往下滴水,伞靠在他腿侧,伞面大半都湿在朝外那边。
她原想说一句多事,出口却换成了另一句话。
“我前世没人管。”
温照雪扣药箱的手停了。
谢执看着沈听澜,没有追问那两个字,把挡风的披风往她身后拉紧,遮住漏进来的雨。
“今生有人看着,你嫌烦也得忍。”
沈听澜张了张口。
铜壶烫着掌心,粗茶入口也烫,想好的反驳被她咽了回去。
雨线封住棚口,一辆朱轮马车停在外面。
萧穗提着裙摆跨过水洼,带着两个侍女钻进茶棚。
她先看向椅背上的披风,又落到沈听澜怀里的铜壶,双手捂住嘴。
“我是不是来得不巧?望周知,我可以装瞎。”
沈听澜偏过脸,肩膀轻颤了两下,终究笑出了声。
谢执扫向萧穗:“回府抄女诫。”
“兄长,你这是假公济私!”
萧穗往沈听澜身边一坐,从怀里取出新帖子。
“我追了你们两条街,鞋都湿透了。花宴换了主家,王府刚收到新帖。”
沈听澜接过帖子:“换成谁了?”
“长公主府。”
帖内主宴一栏盖着公主府朱印,日期仍在两日后。
后面另附宾客名册,供各府核对车驾与随从。
沈听澜翻到第二页,手掌压住纸面。
宾客之列,赫然写着周伯宁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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