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大人,夫人一定是向您认错来了!
沈云开此刻正在尚书省大院的刑曹厅进行议会。
今儿议的几桩案子里,最难办的当属半年前发生在安业坊的一桩雇凶弑人案。
案情算不得复杂,且人证物证俱在,根本《重详定刑统》,雇凶杀人,主谋与杀手同罪,判处绞刑。
问题在于雇凶者是当朝刘宰执的独子。
刘宰执老来得子,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为这事儿在官家跟前哭了好几场。官家万般无奈之下,暗示让他从轻处理。
沈云开出身寒门,年纪轻轻能够坐到现在这个位置上,手底下多少沾了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可这事儿他不想办。
其一,他与刘宰执政见不和。
其二,那位刘公子常年在坊间欺男霸女,坊间百姓怨声载道,他要是从宽,那必得犯重怒。
其三,他本人看刘公子非常不顺眼。
于是,这案子一拖再拖。
按照沈云开的想法,拖个一年半载,那位娇生惯养的刘公子指不定在牢里就死了。如此一来,既能向官家交差,二来也能平民愤。
而刑部的部分官员有不少是刘宰执的门生,少不了要为刘公子说话,因此每次议会,总会为了这件案子争论不休。
沈云开听着听着走了神,不知怎地想起家中的妻子来。
大抵是这些年案子审得多了,他用审案子的想法逐条分析妻子突然之间转变的缘由。
在他看来,二人成婚五年有余,妻子持家有道,与母亲相处融洽,待他更是一心一意,两人之间虽谈不上伉俪情深,但一直以来相敬如宾。
若非要说挑出些不完满之处,那便是在子嗣上有些缺憾。
其实,他对子嗣的事儿看得淡薄,随缘即可。
难道是这些日子他不曾回后院,妻子故意地闹出这些事情来引起他的注意?
想起床祗间的那些事儿,沈云开的喉咙有些发紧,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茶。
这些年他掌握刑狱的生杀大权,作奸犯科者眼中的活阎王,莫说满朝文武,皇室权贵到了他跟前也得礼敬他三分。
原本正在为刘公子辩驳的陈侍郎以为他对自己的话不满,哆嗦了一下。
陈侍郎是刘宰执的门生之一,对于这位断案如神,手段狠辣的顶头上官,部内的人向来又敬又怕,他也不例外。
他小心翼翼地陪笑,“下官只是随便说说,主要还是看部堂大人您的想法。”
沈云开不置可否,轻轻地叩击桌面,“继续。”
陈侍郎应了声“是”,正要接着往下说,沈云开的随从急匆匆跑进来,附在他耳边几句。
沈云开交代了几句,起身出了刑曹厅,留下诸人面面相觑。
沈云开拐过一个回廊,早就等在那儿的管家迎上前来,急道:“家主,大事不好,夫人把老夫人活活气昏过去!”
沈云开眉心直跳,一面向外走一面问:“夫人她人呢?”
管家道:“据府里的下人说,夫人一路出了府,眼下不知去向。”
沈云开倏地顿住脚步,冷着脸呵斥,“那你来这儿做什么,还不去寻人!”
管家吓得一时忘记来意,忙不迭地应了声“是”。
沈云开又吩咐随从阿敬,“你也去!”顿了顿,指骨捏得咯吱作响,“莫吓着她。”
正在汴京城内“流浪”的虞念整个人还没从噩梦中醒来。她漫无目的地走在人越来越少的大街上,走几步,停住脚步,举起手里的菱花镜照一照,希冀能从镜中看到原来的样子。
只可惜她快要从街头走到结尾,镜子里依旧是一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
一觉醒来,她居然老成这样!
简直太不可思议!
走着走着,虞念被一阵香味吸引住。
是一间小得可怜的包子铺。
冻得直发抖的虞念慢吞吞地走过去,直勾勾地盯着蒸笼里的包子。
卖包子的阿嫂热情地招呼她,“刚出锅的肉馅包子,三个铜板一个,这位娘子来两个?”
像这种粗劣的吃食儿,她从前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神情傲然,“我不饿。”
话音刚落,肚子咕噜噜叫起来。
卖包子的阿嫂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大雪天穿这么点儿出门,怕是遇上难处,包了两个馒头递给她,笑,“不要钱,吃吧。”
虞念咽了咽口水,最终没抵挡住诱惑,把手里的菱花镜递给她,“这给给阿嫂。”
这是她拿头上的珠钗换的,她这个人从来不吃白食儿。
卖包子的阿嫂平日里哪舍得买这个贵的镜子,很不好意思地接了过来,又见她招呼到炉火旁烤火,问:“是不是和家里人吵架了?”
虞念一听这话,鼻子泛酸,“我家在杭州,给一个土匪头子绑到这儿了,好不容易逃出来。”
阿嫂“哎呦”一声,“那姑娘怎么不去报官?前面那一排房子晓得吧,那是尚书省大院,里头有个刑部尚书最擅长断案,您去那儿击鼓喊冤!”
虞念顿时来了精神,“那个刑部尚书很厉害?”
“那可不!“阿嫂笑得羞涩,“他可是汴京城内赫赫有名的活阎王,咱们百姓心里的活青天,那些坏人见了他,跑都来不及!生得也极俊!”
虞念“嗯嗯”点头,“我吃饱就去!”说着“啊呜“咬了一口馒头。
呜呜,好香!
也不知她究竟多久没吃过东西,一口气吃了两个,竟然还不够饱。
卖包子的阿嫂又往她手里塞了一个肉包,“慢慢吃,不着急。”
虞念一连吃了三个肉包,终于吃饱了,扫了一眼窄小的包子铺,很矜持地说:“我是虞家的大小姐,待我得救,定会报答阿嫂。”
阿嫂憨厚地笑笑,只当她说笑。
这会儿天上正在飘雪,虞念冒雪朝尚书省方向走去,约走了一刻钟的功夫,来到尚书省大门口。
果然如那阿嫂所说,门口架着一个偌大的喊冤鼓。
虞念大步上前,拿起沉甸甸的棒槌正欲击鼓,守门的衙役冲她喊道:“尚书省重地,小娘子速速离开!”
虞念道:“我是来喊冤的,我给人拐了,我要见你们部堂大人!”
厅内,等得已经不耐烦的沈云开在厅内来回踱步。
这时,有衙役前来禀告:“启禀部堂大人,外头有一小娘子击鼓鸣冤,说是刚从一个土匪窝里逃出来。她还说那土匪冒充朝廷命官,就藏在城内,非要见您一面不可!”
沈云开沉吟片刻,先去处理公务。
部内其他大人听到天子脚下,居然有人胆敢行凶,也跟出去查探情况。
沈云开一到大门口,一眼便瞧见茫茫雪幕中一袭天青色单衣的妻子,见她手里握着一把木槌,当下明白怎么回事儿,指骨捏得咯吱作响。
恰好赶回来复命的阿敬见此情形,以为大娘子主动来寻家主,翻身下马,压低声音劝道:“家主,夫人是向您认错来啦!”
虞念也瞧见沈云开,把手里的木槌指向他,“就是这个老淫贼把我拐到此地!快些通知那个什么活阎王把他抓起来,千万被让他跑啦!他还会妖法!会把人变老变丑!”
那衙役一动不动,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虞念还在想那老淫贼竟敢公然地跑来衙门口抓她,只见方才还正义凛然的衙役战战兢兢地向他行了一礼,“部堂大人,小的这就把这疯妇赶走!”
虞念:“……”
与此同时,赶来看热闹的刑部各官员也都出了大门。众人只瞧着一个弱不经风,面颊通红的美貌小妇人孤零零地立在风雪里,巴巴地望着部堂大人,模样惹人怜爱得很。
只听部堂大人沉声道:“给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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