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你这老淫贼,放开我!
虞念的心脏猛地一缩,眼神里出现刹那间的茫然,本能驱使她向沈云开走去。
眼看着快要走到他跟前,她陡然清醒过来,顿住脚步。
这贼人果然懂妖法,大庭广众之下竟给她下了降头!
她扬起下巴,“我不过!我凭什么听你这老淫贼的!”
这些年,虞念一直为沈云开操持后宅,从来不出门应酬交际,刑部的人并不识得她就是传闻中“部堂家中的糟糕之妻”
几个官员精神为之一震:这小娘子该不会骂的是部堂大人吧?
可汴京城谁人不知,部堂大人醉心于公务,家中除了一个“糟糕之妻”外,从来也没听说他纳妾。就连部内偶有聚会,部堂大人都不许歌姬侍酒。部内的人私底下抱怨,与部堂大人同桌吃酒,与部内处理公务没什么区别。
沈云开则给妻子气得不行,来回地踱步,脚下的皂靴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虞念又看向那几个头戴冠帽,身着绯袍补子的官儿:“你们这儿,谁是刑部尚书?”
部内惯爱拍马屁的右侍郎齐侍郎向她介绍:“这位就是我们部堂大人。小娘子若是有什么冤屈,我们部堂大人一定会为娘子做主。“顿了顿,不忘怜香惜玉,“外头风大,小娘子快进来躲躲,免得冻坏了。”
话音刚落,部堂大人顿住脚步,恶狠狠地睨了他一眼。
齐侍郎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识趣地闭上嘴巴。
虞念却愣住了。
这老淫贼真是官不成?
虞念的心中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额角隐隐作痛。她穿得单薄,又在外头吹了一个多时辰的寒风,全靠“逃回家”的一口气儿强撑到现在,如今经这么一吓,再无力支撑,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子不由控制地倒向一旁。
沈云开见状,疾步行到妻子跟前,在她倒地之前,长臂一挥,将她卷入怀里来。
冰冰凉凉的雪粉落在虞念的脸上,激得她睁开了眼睛。
她虚弱无力地抬起拳头捶向他的胸口,“你,你这老淫贼,放开我……”
沈云开这才惊觉她的眼珠子都烧红了,雪粉簌簌落在她眼睛里,转瞬间融成水。
病成这般还敢到处乱跑!
沈云开气不打一处来,婚后第一次对她发了火,“再敢胡言乱语,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虞念一口气儿没上来,昏倒在他怀里。
众目睽睽之下,沈云开一把抱起妻子,冷声吩咐,“去将马车赶来!”
不一会儿的功夫,阿敬驾马车出来。沈云开这回连声招呼也没打,抱着妻子弯腰钻进了马车。
直到马车消失在茫茫雪幕,仿佛刚从一出戏里走出来的刑部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是说报案,部堂大人这怎么把人给带走了……
齐侍郎笃定:“根本我断案多年的经验,部堂大人这是惹上了情债!”
一向与他针锋相对的陈侍郎难得认同他一次,“不错!看来部堂大人这是老房子着火,烧得很厉害啊。就是不晓得部堂大人家中那一位夫人瞧见了会如何?”
众人又是摇头,又是扼腕,看似为自己的顶头上官操碎了心,实则内心里暗暗激动:怪道部堂大人不爱狎妓,原来是偏爱这种骄横刁蛮的小妇人!
三刻钟之后,简直在雪地里飞行的马车在沈府的角门口停下。
马车还未停稳,沈云开抱着妻子下了车,一路朝后院走去。到了虞念所居的碎雪轩卧房,急得团团转的穗儿瞧见家主亲自把大娘子抱回来,惊诧不已。
沈云开冷冷吩咐,“去请府医。”
穗儿回过神来,赶紧去办。
沈云开进了卧房,小心地把怀中轻得如同棉花似的妻子放在床榻上,大手在她身上摸了摸,眉头蹙得越来越紧。
半个多月没碰过她,她竟瘦成了这般?
不多时的功夫,刘府医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来,不等行礼问安,沈云开把妻子细伶伶的手腕子从被窝里拿出来:“劳烦刘太医替内人瞧瞧。”
刘府医素知他的处事风格,一句废话不敢多说,即刻上前把脉诊治。
他看了又看,很是费解,“夫人除了风寒未愈,高热之外,并无别的症状。”
沈云开断案多年,也算见多识广。有一些人经历过一些不好的事情,因无法承受痛苦,会在脑海中割舍掉掉那些记忆。
比如错手杀死自己的至亲,比如心爱之人的骤然离世,再比如,亲眼看到至亲至爱之人死在自己面前。可是像妻子这种,一觉醒来,性情大变,不能够认人的情况还是头一回见。
沈云开并没说什么,让他先把妻子的风寒医好。
刘府医开好方子后,心虚的穗儿连忙拿方子去抓药。
沈云开神色疲惫,揉捏着眉心:“我母亲的身子可有大碍?”
刘府医想起老夫人的交代,正要往重了说,沈云开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刘府医想起他办案的狠辣手段,嘴一秃噜,道:“老夫人的身子无大碍,夫人更严重些。”
正院东屋里,沈老夫人背靠在银灰色的鹅羽软垫上,额头上搭了一块帕子,一张脸被灯光照得惨白。
屋子里服侍的丫鬟婆子为了一大堆,又是端茶,又是递水,服侍得再妥帖不过。
她奄奄一息,“三郎还没回来?”
守在床头的郑氏道:“管家已经出去了快两个时辰,我那外甥兴许还在忙。”
沈老夫人也觉得儿子一定还在忙公事,“三郎最孝顺,要是我给那毒妇气晕,早就回来瞧我。”
郑氏恭维,“谁说不是,大姐天生就是享福的富贵命!”
沈老夫人没言语。
其实,她早些年是受过苦的,这样的好日子从前她想都不敢想。
沈云开的父亲是个穷酸书生,与她成婚不到五年,在一次抗洪中意外溺亡,留下她孤儿寡母。那时她还年轻,家里人劝她改嫁,她为了不让儿子受委屈,死活不愿意,愣是靠着一点儿包粽子的小手艺,再加上家里的一亩良田,供儿子读书识字。
儿子争气,比她那死鬼男人聪明千百倍,十四岁就中了秀才,十七岁高中举人,四年后金榜题名,被官家钦点为探花,短短几年,官居二品大员,官家嘉奖她教子有方,给她封了诰命。
她这一辈子也算完满,唯一的遗憾就在儿子娶妻上头。
那一年儿子高中举人,好端端地忽然要出去游历两年。她一时心软便答应了,结果儿子两年后没空手回来,给她带回来一个儿媳妇儿,说是故人之女。
彼时她正打算与县太爷之女结亲,见此情形,气个半死。可生米煮成熟饭,她就算再气也没法子。
这一次,她无论如何都要给儿子重新娶个门当户对的贵女!
正在这时,李嫣儿端着熬好的燕窝走到床头,勺了一匙送到沈老夫人嘴边,柔声道:“这是嫣儿亲自熬的,姑母您尝尝。”
郑老夫人抿了一口,“辛苦你了。”
郑氏忙道:“大姐,不是自夸,要论孝顺,这府上有谁比得上嫣儿。依我说,我那外甥身边就缺个知冷知热的人儿。”
李嫣儿低下头去,“母亲怎好当着姑母的面说胡话。”
郑氏笑,“你姑母又不是外人。对吧,大姐?”
沈老夫人自然觉得侄女儿不错。只是再好,能比得上儿子的前程重要?
她岔开话题:“宁姐儿睡了?”
大丫鬟碧青颔首,笑,“小姐非要闹着和您睡,奶娘好说歹说,才把咱们小姐哄睡着。”
郑老夫人也笑,“她离不开我。”
郑氏在心里恶狠狠地骂道:这老货精得跟鬼似的,每次一说这个就不接话!
正说着话,婢女进来禀告:“老夫人,家主归家了。”
沈老夫人的气息更弱了:“我没事儿,叫他好好歇着,不必过来。”
婢女迟疑,“家主抱着娘子一块回来的。”
话音刚落,沈老夫人噌地站起来,骂道:“她竟然使唤三郎抱她回房?她自己难道没长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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