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她叫他“爹爹”
虞念做了一个梦。
梦里,正逢元宵节,一入夜阿爹抱她去逛灯会。
断桥人如流水,灯似流火。她趴在阿爹肩头,一路看过去,瞧上什么都闹着要阿爹买。
行至一处卖糖的摊位前,她非要吃糖人。人实在太多,阿爹抱着她怎么挤不进去。阿爹把她放在地上,温柔叮嘱:“囡囡乖乖留在这儿,千万莫要乱跑。”
虞念乖乖应了声“好”,还不忘亲亲阿爹的脸颊。阿爹前脚刚下桥,她就给桥边的兔子花灯吸引住目光。
等她拿了花灯回到原地,阿爹不知去向,她等啊等,桥上的人越来越少,满城灯火一盏盏熄灭。怎么也等不到阿爹的身影。
她拎着一盏兔子灯站在断桥上举目四望,急得哇哇大哭。
就在这时,她遥遥地看见一个高大挺拔的白色背影,是阿爹!
眼看阿爹的背影渐行渐远,虞念兔子灯也不要了,伸开两条嫩藕似的小胳膊朝那道身影飞奔而去。
爹爹不要走!再等一等囡囡!只要再等囡囡一次就好!这一回囡囡一定听话!
巨大的悲伤席卷了虞念,她拼了命的想要跑,却怎么都追不上阿爹。
虞念蓦然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松绿斗帐。壁灯焕发出的橘黄色暖光投进纱帐里来。
虞念迷蒙着湿润的双眼,一时分不清眼前的这一切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挺拔的白色身影逆着光走了过来,在床边坐下。
是阿爹!
虞念坐起身来,隔着纱帐一把抱住了他的腰身,湿漉漉的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背上。
“不要离开我!”她哽咽。
沈云开一个下午都待在卧房内处理公文。
待处理完所有亟待处理的公文,妻子仍在沉睡不醒,于是便先去沐浴。
他这些日子在睡得并不好,打算躺一会儿,谁知刚在床边坐下,背后一软,两只细白的胳膊突然抱住他的腰身。
不知何时醒来的妻子哽咽:“我错了。我再也不乱跑了。我好害怕。”
二人成婚五年多来,妻子一向端庄内敛,即便是在床祗之间,从来不曾像现在这般主动撒娇挽留他。
沈云开腔子里那颗一贯冷硬的心肠蓦然软下来。
虽说妻子今儿叫他在同僚面前丢尽颜面,可这事儿也不能全怪她。或许,是他这些日子冷落她,她一时想不开才会犯起疯病。
沈云开不由地握住妻子白嫩的手指。
她得到回应,跟只小猫似的蹭了蹭他的颈侧,像是有意求欢。
沈云开小腹收紧,伸出胳膊要抱她,只听她吸了吸鼻子,接着道:“我以后都乖乖听爹爹的话,下个月我就去招个年轻英俊的赘婿,好给咱们虞家当牛做马!争取早些给爹爹添几个孙子孙女!全随爹爹的姓氏。”
沈云开身体顿时僵住,气得去掰妻子的手。谁知她双手紧紧地缠住他的腰,怎么都不可能放。
冬日里天短夜长,还不到傍晚,沈府里华灯初上。
沈老夫人不顾夜里风大,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朝碎雪轩而来。
郑氏一面走一面不忘拱火:“亲戚们谁不晓得我那外甥最孝顺大姐,事事以大姐您为先,定是有人别有用心,拦着三郎不让他来看您!”说着,给女儿使了个眼色。
李嫣儿附和:“表哥他只是一时受了蒙骗,姑母您千万莫要动气,身子要紧。”
碧青哪里瞧不出这对母女的心思,生怕老夫人气出个好歹,劝道:“这么冷的天,您还是在屋里头歇着,奴婢去将家主请来!”
但凡涉及儿子,沈老夫人本就不多的智慧更是所剩无几,哪里听得进碧青的话,一双大脚迈得飞快,雪都要踏出火星子,比她年轻几岁的郑氏腿脚远不如她利索,小跑着才能跟上。
不出一刻钟的功夫,一行人来到碎雪轩院门口。
沈老夫人喊碧青:“敲门!”
碧青还在犹豫,郑氏给自己的婆子使了一个眼神儿。婆子会意,一步跨到院门前。
穗儿刚捧着汤药穿过回廊,外面传来一阵捶门声,敢在碎雪轩这么捶门的,除了老夫人没别人。
她连忙上前打开远门,果然瞧见老夫人满脸怒容地站在门口,吓得手一抖,碗里的汤药撒了一地。
“她在哪儿?”老夫人闷声呵道。
老夫人对府中的下人谈不上坏,但也绝对算不上好相与的主子,穗儿战战兢兢地回道:“娘子身子不适,还在屋里歇着。”顿了顿,道:“家主也在里头”
果然,她这么一提醒,沈老夫人顾虑儿子在里头,没敢硬闯进去。
她尽量让自己显得心平气和,缓缓行到正屋门口,刚要让人推门,里头传来儿媳妇儿的嗓音。
江南的女子,说话娇滴滴的,一股狐媚子劲儿,很好辨认。
只听儿媳妇儿嗲声嗲气说:“爹爹怎么不理我呀?我这里好痛,爹爹快给我瞧瞧。爹爹都不晓得我做了一个多么可怕的梦里,梦里有个恶毒至极的婆婆,指着我的鼻子骂!”
沈老夫人一听这话,登时气血上涌,面皮通红。
正经妇人谁会管自己的夫君叫“爹爹”!
原先她就瞧不上儿媳妇儿商女的身份,娇气得不行,说话嗲声嗲气。可这几年来在她的教导下,儿媳妇儿的言行举止愈发地得体端庄,没想到关起门来,她居然这么唤三郎!
沈老夫人都替她臊得慌!
怪不得儿子这些年从来就没个纳妾的念头,她表面上看着老实,私底下堪比勾栏女子,一副狐狸精的做派!好好的爷们都给她勾搭坏了!
还敢明里暗里和三郎告状,骂她是个恶婆婆!
她是人家那种不讲理的恶婆婆吗?
郑氏也听见了,脸皮子跟着热起来。
她市井出身,什么没见过,自认为是个贞洁烈妇,最见不得妇人勾引老爷们,闻言淬了一口,压低声音,“我就说她平日里的贤惠全是装的,看吧,大姐您一说给我外甥娶妻,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大姐,只要您一声令下,我豁出这张老脸把门撞开,看她以后还怎么装!”
沈老夫人气归气,到底没糊涂到那种地步。倘若真撞了门,三郎的脸还要不要?
她忍了又忍,将快要冲出嗓子眼儿的那口气咽了下去,最终没进去。
穗儿瞧着老夫人一声不吭地领着所有人出了院子,十分不解,关上院门,重新去小厨房拿药。
卧房里的虞念浑然不知外头发生过什么。
她今儿出门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脚趾,疼得很,和阿爹撒了好一会儿娇,谁知最疼她的阿爹竟一点儿反应也无。
她又搂着阿爹的脖颈,很是委屈,“梦里有个恶婆婆欺负我就算了,还有个坏男人,比爹爹小不了几岁,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非说我是他娘子,我才不上他的当!要不是我跑得快,就要给他抓回土匪窝!咦,爹爹你小肚腩哪儿去了?”
虞念的小手在“爹爹”平坦结实的小腹摸了又摸,非但小肚腩没了,肌肉还越来越硬。
忽然,一只指骨修长洁白的大手一把捉住她的手。
这不是阿爹的手!
虞念后知后觉地闻到阿爹身上的熏香气息与平日里大不相同,极凌冽干净,像是刚刚沐浴过不久。
虞念抬起头来,掀开斗帐,去瞧他的脸。
与此同时,始终不响的“爹爹”也转过脸来。
四目相对,男人薄而狭长的眼皮子垂下来,黑沉沉的眼珠子紧盯着她,眼神冷得像是要吃人!
虞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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